第69章 師徒相殺瞞天過海,老東西也有難言之隱?
景泰四十九年,冬至。
孤雁城之夜,薄雪覆蓋,銀裝素裹,大地一片蒼寂。
街巷間,幾盞零星燈火搖曳不定,光映成輝。
城南,王家私宅。
燈火通明,絲竹聲不斷飄出,間或夾雜女子嬌笑和杯盞碰撞的靡靡之音。
正堂里暖意融融,與雪夜寂然相隔,一片旖旎緋色,紗簾半卷,軟榻上散著大片衣袍,案上杯盤狼藉,酒壺歪倒,菜色芬芳。
王叢雲衣衫半,滿臉通紅,身上全是酒意和脂粉香,他微眯著眼,腳步虛浮在堂中穿梭,踉蹌著追著幾個環肥燕瘦的女子嬉戲,女子們圍著紗簾和屏風跑跳,嬌聲呼喚—
「道爺,來這兒呀!我在這兒呢~」
「叢雲!來抓我呀~」
恍若人間仙境,不過是風月寶鑑版的仙境。
王叢雲咧嘴笑著伸手去撲,又故意慢了一些讓女子輕盈躲開,增加意趣,他隨手摸個酒杯仰頭灌上一口,眉梢眼角都是放蕩笑意。
恰此時。
忽然——!
四周靡靡之音同時一停,仿佛被強行定格,正嬉戲玩鬧的諸多女子笑如花,卻個個被施加上定身法,動無可動。
王叢雲腳步一頓,臉上胡鬧酒意似乎散去不少,打個激靈瞬間清醒幾分。
他一頓一頓的轉過頭—
洞道子。
王叢雲臉上瞬間浮現驚惶不安,張張嘴想說點啥辯解一下,最後無話可說,滿臉都是破罐子破摔的頹喪,快步奔至洞道子座前,當場跪了下去。
撲通!
「不肖弟子王叢雲,拜見恩師————弟子早從李道兄口中聽聞師尊要下山,卻不知具體日子,未能出城遠迎實是弟子之罪過!還請恩師責罰。」
洞道子居高臨下看他,睥睨冷淡,擇人慾噬,上下仔細打量其人半晌,悠悠然開口,嗓音頗具攝人心魄之能。
「一身酒氣,財色醉人,成個什麼樣子?不像話。」
王叢雲俯身不語。
洞道子來之前,其實也不太相信王叢雲這老實人真有李小冰口中那麼荒唐,也在猜測這裡怕不是有什麼貓膩。
因此,他也如考察四方農學一般,無聲潛入夜,收斂全部氣息,在暗中觀察了三日。
三日間,屋內一切動靜和荒唐作為盡收眼底,王叢雲不是在宅子裡和一群嬌妻美妾廝混,就是跑去花街柳巷尋歡作樂,吟風弄月,勾欄聽曲兒。
他還不斷酗酒,哪怕道人體質也扛不住一天到晚沉醉烈酒中,有次甚至在夜裡從巷子裡滾出來,趴在馬房挨著馬糞睡了大半宿。
只有在收到道門傳訊要外出辦差時,他才會換回道袍嚴謹做事,兢兢業業不敢小覷。
可一辦完差事,又一頭扎回脂粉堆里,不見天日。
洞道子將這一切都看在眼裡,心中大致瞭然,越發失望————這就是個廢人啊!從根子上已然爛了!
什麼故意偽裝,隱忍籌謀一就憑這副醃攢德行,他也配?
他是不信一個人能為了藏拙偽裝做到這種地步!圖什麼許的?
「你之罪過,僅此一樁麼?」洞道子悠悠然開口責問,「你看看你如今成了個什麼模樣?成日只知沉湎酒色,不知天地為何物!貧道和道門當初對你之栽培,你全忘在腦後了?」
「你便是這麼下山歷練的?你便是這麼紅塵清修的?」
王叢雲默然不語,心情沉鬱至極。
唰!
洞道子頗為恨鐵不成鋼,手輕飄飄向前一推—
咔!
屋子正中八仙桌當場炸開!滿桌酒菜杯盤同時迸濺,殘羹冷炙橫飛四散,大團酒水兜頭就潑在王叢雲滿頭滿臉,活脫脫一隻落湯雞。
「在來之前,貧道還以為李小冰所言有言過其實之處,以為你王叢雲尚且還是個可造之材,不過一時被世俗酒色貪慾迷了眼————可貧道沒想到你竟這般不堪!如此爛泥扶不上牆!」
「貧道當年真瞎了眼才會收你,悉心栽培為你受道!可恨!可恥!下山一遭,將貧道與道門教導盡皆拋諸腦後,貧道真該在今日廢了你,將你逐出師門!」
王叢雲跪在滿地狼藉中,臉上被碎片割傷,酒水和鮮血混雜。
他悶頭沉吟許久,豁然仰起頭。
唰!
他臉色漲紅成豬肝,滴答著酒水和鮮血,卻好似一頭髮狂野獸,沒有愧疚也沒有畏縮,就只有近乎猙獰的瘋狂!
眼圈兒通紅目眥欲裂,好似壓抑多年的情緒在此刻轟然爆發!
「好啊!師父!」他猛地起身,聲嘶力竭道,「那你廢了我啊!將我逐出師門啊!要不就在今日親手手刃了我,清理門戶啊!!」
「只要我活著一日,我王叢雲便他媽的痛苦一日!生不如死,還不如一死了之!!」
「你動手啊!!一了百了!」
洞道子顯然沒預料到對方會是這麼個反應,眉頭緊皺嘴唇翕動,竟是愣愣看著這位不肖弟子。
「師尊!我入門已有三十餘年,沉淪道門滄桑歲月卻一事無成,如今我已是知天命之年!我只想問你,到底何為道門?!到底何為我門之傳承?!到底何謂清淨無為?!」
「我得恩師受道,修這一身修為道法到底為的是什麼?!為的是什麼啊啊啊?!」
「莫非為的就是代道門行走天下,行那草菅人命之事?!」
洞道子眉頭倏地皺緊,眼中凶光畢露:「當真口不擇言滿口荒唐!我看你是徹底昏了頭了,還需清醒一下——
」
唰!
拂塵一卷,一道沉悶兇猛的罡風瞬間席捲。
嘭!
王叢雲當場倒飛出去,後背重重撞在門上。
他順著門板滑落跪倒在地,狂噴出一口血來,地上濺開一地殷紅,可他強撐著沒倒下,扶著門緩緩撐起身子,滿臉是血滿眼是淚,卻依舊仰頭凝視洞道子,字字犀利嘶吼。
「好教師尊知曉!我王叢雲當日之所以加入道門,為的是替天行道!為的是拯救蒼生!為的是仗劍天下,盪盡心中不平事!!為的是驅邪鎮祟!」
「可我此生青蔥數十載,又做了什麼?!我為了道門做了什麼?!每次道門委派的任務,都是讓我去殺人!讓我去謀害那些我當初立志要保護的百姓!!」
「每過一日,我這心中罪孽便深一分!手中沾染之鮮血便更多一分!!」
「一路走來,我到底害死過多少人?我親手參與了多少次農人屠殺,殘害了多少無辜冤魂?!我不知道————我他媽的數都數不清楚————!」
「背負著這些罪孽,我與其苟延殘喘活下去,還不如就在今日一死了之!!」
「爾等這般道門我王叢雲不屑與之!這等真相,我無從接受更無從反抗!今日,我便一死謝師門—!」
轟!
他猛地抬起手掌,捲起罡風,掌心凝聚沉厚真氣,白芒吞吐,悍然朝自身天庭拍落—!!
洞道子瞳孔驟縮,眼中多種複雜情緒一閃而過!
唰!
拂塵一卷,千鈞一髮之際扯住王叢雲袖尾,那道真氣擦著左耳轟然掠過,落在身後牆上竟炸開個大坑,碎石紛飛!
轟隆!!
牆體悍然坍塌,七零八落,可見這招運足了十成十的氣勁,是真的衝著自絕去的!
「師父!你放開我—!我今日便要一死以謝那千百條無辜冤魂!!」
洞道子不松分毫,拂塵不動如山。
他凝望著王叢雲那張歇斯底里的臉,恍惚間竟回想起年少的自己,那時自己萬念俱灰,只盼著自絕當場以平心中滿腔怨憤,與此之情景何其相似?
良久,待王叢雲緩緩鬆口,拂塵卸去。
王叢雲仿佛被抽空所有力氣,癱在地上軟爛如泥,大口大口喘氣,竟是泣不成聲,但他心中卻瞭然,今日這一關他算是過了————
這招叫以退為進,用更多更真實的細節為自己編織謊言,將自己塑造成一個絕對的受害者,一個被道門壓迫卻無力反抗的無辜弟子。
如今三十多年過去,他和當年剛入門時不同,他與道門牽扯已深,為道門做了太多太多醃事兒。
他心裡清楚,師父多半不會在這時候殺自己,道門以控制和鎮壓為上,如果所有受過道弟子一個不服就全殺掉,道門也不會有如今的規模。
所以,在他始終處於絕對掌控中時他就不會死,因此他才兵行險招————
現在他贏了,憑藉三十多年浸染的演技和紮根在心底的苟道法則,他成功瞞天過海!
洞道子默然許久,眼神犀利漸去,反而多了幾分無奈感慨,甚而自嘲:「罷了————你這痴兒。」
「你心中藏著如此莫大苦楚,為何不能與為師直言?為師也未曾想到不過一樁區區小事,竟讓你困頓多年不思進取,如此苦惱甚至不惜於自絕當場。」
他眼神悠遠追憶,似乎回望著數百年滄桑歲月變遷。
「想當初,貧道初入道門時,也曾一腔熱血,遇到所謂道與人之不公之念,也曾想過醃之門何不一舉推————罷了,貧道與你說這些往事做什麼?數百載風雨彈指,貧道早不是當初的凡夫俗子,貧道乃真人,與道門休戚與共,死生同流。」
「你也如此,你是我道門弟子,受道門之道,其生死盡皆與道門同流!」
王叢雲伏在地上,保持沉默,心中卻掀起軒然大波。
數百年前?洞道子也曾和他一樣?
那其人為什麼會變成如今極端漠視生死的模樣?
莫非其人也有難言之隱?
不,縱使再多難言之隱,也不是用這背後屍山血海為道門鋪就前路的理由,老東西不可原諒————但或許未來可以利用?
「徒兒啊,貧道今日來,不為殺你清理門戶,只想喚醒你————你這痴兒在紅塵走這一遭,不僅沒能歷劫成功,反而沾染了如此多的紅塵業果,沾染了那些本不該屬於你的痴念。」
「你為我道門做事多年,殷殷切切勤勤懇懇,貧道如何不知?你與那些墮入紅塵之人不同,你仍是心向我道門的————若非看你是個可造之材可用之人,貧道何必與你說這許多?」
王叢雲眼圈通紅,質問道:「一樁區區小事?師尊!那是千百條人命!活生生的人命啊!」
洞道子淡淡一笑:「所以,貧道才說你沾染紅塵氣太重,半點也沒有我道門清淨之心,道心不穩啊。」
「貧道問你,即便沒有我道門出手,這群農人,世俗凡人又能活多久?他們可否得享長生?」
「區區卑賤之人,區區卑賤之軀,死之何惜?能為我道門百年大計奉獻其身其血,本就該感到榮幸,你啊,歷劫如此之久竟還不知人道殊途,不知世俗蒼生於我道門人眼中————與豬狗無異。」
「你會因世俗屠夫殺豬宰羊千萬隻而心中愧疚嗎?」
「若不明白這一點,焉能叩問長生,得享大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