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前輩,第四境可否指點一二?
又匆匆數月,轉眼已是盛隆八年,立冬。
小沛縣,槐樹村。
天穹大白,細雪如絮,紛紛揚揚,遠山近樹一片蒼茫。
村頭,許多人湊在一起,交頭接耳議論著近日事。
「聽說了嗎?江家的江大戶入冬之際竟然去了,好不可惜啊————當日周大戶出殯之日,我就看他形銷骨立,形容低迷哀傷過度,想來命不久矣了!可沒想到竟然來得這麼快。」
「生死之事向來突然,不免讓人唏噓啊————我家那口子回來跟我說時,我還不信呢,江爺這般人物就說走就走了?」
「唉,說起江爺的出身,還當真是一樁傳奇————他的故事我從小聽到大的!我家爹娘,甚至是祖父祖母從小就和我念著他的好,說他雖是孤兒出身,吃百家飯長大,卻自強不息,多年勤懇拼搏才有如今的家業。」
「是啊,每每聽到江爺之名,我這心裡都是凌雲壯志,想那江爺能憑一生奮鬥改天換地,成了咱縣一等一的大人物,我憑什麼不能?」
「醒醒吧,不是每個人都能做江爺的。」
「要說江爺還真是重情啊!在周爺去後將其接入江家祖墳世代供奉,連自己的墳也安
在周爺身側,說是要常伴在老泰山身邊,臨終遺言還囑咐小江爺呢,讓小江爺勿要忘了勤懇做人,寬厚待人————」
「唉,不說了不說了,一想到江爺此去人間無江爺,我這心中便難受的緊!」
細雪無聲,滿地霜銀,四野悲歌。
小沛縣外,山水秀麗之地。
江家祖墳。
三座墓室墳包立下,以周大戶為首居中,江途和周寧娥位列兩側守護相伴。
三墳依山傍水,布局端如品字,仿佛一家三口永遠在此長眠,一同在陰間為伴,好不親近。
當然,世人並不知曉的是,除卻周大戶墓室確有其事,江途夫妻的墳是空的,棺里沒人,怕是若有盜墓賊進他江家祖墳都要嚇一跳,還以為是粽子出來嚇人了。
天光混沌,細雪自雲隙無聲灑落在墳頭新土上。
江途裝扮的江流跪坐在父親墓前,一身縞素,伏地痛哭。
身旁,雪梨跪在家中主母墓前,正對那寫著【先母家慈周氏寧娥之位】的墓碑一陣迷茫恍惚。
心底悲傷之餘卻又有狐疑古怪之感。
周寧娥?
原來主母名諱是周寧娥————
老爺當初一本《寧娥仙》果然是為悼念亡妻而留存於世的,可為何她此前居然一點都不記得?
明明她在江宅幾十年,與主母朝夕相處,結果竟連主母名諱都如罩煙雲,模模糊糊竟忘卻了。
迷迷糊糊間,她只記得主母與她從小一起長大,互相扶持,多年來情同姐妹不離不棄————可為何其身影,其音容笑貌,與其說過的話會那般模糊。
不論如何去回想皆想不起來?
她分明記得主母對她說過許多話,教過她許多事,可如今往事全不見了?腦袋裡好像狠狠空了一塊!
這————好像有哪裡不太對?
莫非是她也年紀大了,記性不好了?糊塗了?
正狐疑間,冥冥中似有蒼茫偉力悄無聲息拂過她的意識,只消輕輕一抹,盤旋不散之疑慮便無聲無息消散化開。
她晃晃頭,那雙眸子迷茫不再,只剩純粹的哀傷,不再糾結於記憶斷層。
一番哀思祭奠後,雪梨緩緩起身,復又攙扶起身旁伏地痛哭的江流。
「小少爺,還請節哀順變————」她替江流拂去肩頭落雪,溫聲道,「是了,如今也該叫老爺了。」
江途面容憔悴,搖頭道:「雪姨,你本是我江家老人了,當年跟隨家慈一同嫁過來,於我而言就是長輩親人,何況你如今已是庇護一方之田畯道爺,這聲老爺我是萬萬受不得的。」
雪梨畢竟是他從小看著長大的,這些年來對他江家忠心耿耿。
雙方間的親近不言自明。
如今周大戶和寧娥都不在了,她其實已算得江途身邊最得力也最信任的「活人」了,自然要禮待。
這話他之前就說過,但雪梨一直不當回事,總覺得不能亂了主僕規矩,但此刻見其人說得如此真誠如此篤定,她猶豫著終於也便應了。
「那————既然老爺心意已決,奴婢也不好一味推辭————如此的話我便托個大,以老爺與主母之妹之名與你相論,你喚我雪姨,我直接喚你江流如何?周江二家香火單薄,你也沒個兄弟姐妹護持,在這世上你我原是最親近的了。」
「如此甚好,雪姨。」
江途表面應了,心裡也有些無奈。
替換身份後,這等超級加輩的事總也是必然的,多年來他都快習慣了。
以後再要換身份也免不了,早早接受好了。
只是看著雪梨尚且青春甜美的臉蛋,他恍惚間還能想起當年跟著寧娥身後跑前跑後的小丫頭,如今也成雪姨了。
正在主僕二人互道親情之際。
雪梨忽又想起一事,怒道:「前幾日周家產業之事我已聽說,欺人太甚,簡直欺人太甚!榮師雖為吾師,但萬事無非一個理字,我不能偏袒他!」
「我心中對恩師平素許多雁過拔毛,私受賄賂之事總有不滿,多次與恩師相爭無果,只能私下裡花費錢財去安撫那些被盤剝之人————不過日子久了我也發現,那些向家師打點敬奉之人,貪圖的無非是個家師庇護和悉心善待傳道。」
「雙方可謂一個願打一個願挨,管也是管不了的。」
「可這次欺負到咱自家人頭上,我卻絕不能不管了!那周家百年家業,他張張口就要去六成,多大的臉?連幾十年經營的老周號產業也要全盤接手,這叫什麼?簡直是吃絕戶啊!分明是看我江家周家如今人丁稀薄,香火不旺,這才做得這般出格!未免太貪婪了!」
「那榮氏莊園何等豪奢,難道還不夠嗎?」
她越說越是惱火,當即篤定道:「我今日便去迎風城,必須與他說道說道!周家家業本該是併入我江家的,豈能被他強取豪奪?」
「雪姨且慢!且息怒!」
江途抬手阻止,解釋道:「此事沒有雪姨想的那般簡單,並非強取豪奪,內中自有隱情!雪姨須知,那周家百年家業何等豐厚?放眼小沛縣沒有比周家更大之家業了,在迎風城也都排的上號,若我就因是江周二家之子便繼承如此大的家業,豈不惹人眼紅?太過鋒芒畢露?」
「如今分走六成,只餘下四成,世人不見我之收入只見我之所失,此方可保家宅安寧。」
雪梨一愣,若有所思間,面上怒色漸轉恍然。
她又不笨,多年打理江家內外事務對人情世故也是門兒清的,當即明白過來。
「難道————這是榮師與你提前說好之事?」
江流不置可否,淡淡一笑。
雪梨沉吟間心裡大致有所計較。
想來也是,榮師與他江家表面看只是利益往來,實際上關係應該要更親近些。
畢竟當初她能入榮宅農學,拜入榮師門下,還是周大戶牽線搭橋的。
想來周大戶與榮師雙方幾十年香火情還在,正常來論不可能壓榨這麼狠。
原是如此。
「倒是我多事了,箇中別有隱情————小江流呀,你這頭腦確實比我靈光,但以後再有這等事能不能與我商量一下?莫不是還把姨姨當外人?」
「雪姨多心了!世間事盡以密成,這是家父教我的,絕不是有意隱瞞。」
雪梨緩緩頷首,對江流沉穩的性情倒也是放心的。
「嗯————既你不瞞我,拿我也當家人長輩,那我需得代主母阿姐問問你,這婚娶事你是如何打算的?」
「想當初,你父親尚且三十餘歲便娶了妻綿延香火,你如今已年過四旬,雖正值壯年————但也到歲數了吧?該操心一下生計之事了吧?」
江途:「.....」
————這叫什麼事兒啊?
當了長輩就要催婚是吧?
這輩子還真是躲得了初一躲不過十五啊,年少時當江途免不了被人催婚,如今當江流又是如此。
不過這也正常,說明雪梨真拿他當家人在替他操心。
他也早就想好了託詞。
「其實,我與宅中管家紅豆早已私定終身,不過看她如今年紀太小尚且無法與人言道,何況如今家父剛走重孝在身也不宜娶妻————所以想著再過兩年便將她娶進門來。」
紅豆是小農祝官,並非活人,自然不可能有什麼男女之事。
況且對他忠心耿耿,是最好的身份掩護。
雪梨頓時一喜,滿臉姨母笑,神色間的哀戚淡了幾分。
「原來如此!我看那小丫頭也不錯,冰雪聰明做事利索,倒是有幾分曾經主母的————
罷了————沒想到你這小子竟也是個老牛吃嫩草的!比老爺當年更有甚之啊,莫非這就是血脈傳承,子承父業————?」
江途:「???」
神特么子承父業啊?
我不是,我沒有,別瞎說!
「老夫少妻,以後你可不要讓她受了欺負————不過她一個無依無靠的孤兒奴僕出身,若就這麼嫁你,外人難免多有口舌嘀咕,不如這樣,我將她收為義女傳她農學,抬抬她的身份,想來也就沒人再說什麼了。」
「一切都依雪姨的!」
江途反正無所謂,假成婚而已,由著雪姨操持去。
雪梨知曉江流與紅豆間的感情,也十分滿意,從此看紅豆就是在看自家兒媳婦一般,果真收了義女,平其奴僕身份,讓紅豆在家中與江流平起平坐。
消息傳出,江宅上下倒也沒有異議。
紅豆辦事得力,性情乖巧認真,人緣極好,如今又有了田畯道爺俗世傳人義女的身份,大家都覺得她配得上當主母。
此後,雪梨也是忙起來了,開始選日子操持婚事,一面張羅給紅豆添置嫁妝,一面催著江流請人量體裁衣做喜袍,別提多上心了。
江途也不再管她,由著她樂在其中。
又過數日,雪色漸濃。
紅豆為江途撐傘站在院裡觀雪,輕聲言道:「老爺,王小秦的身份籌備得差不多了,如今槐樹村四下各處無一人不知此子是你身旁最得力的小廝,其身份家世我也都準備好了,來歷清楚,人證俱在,老爺想用隨時可用。」
「很好。」
仵作學徒之事也該提上日程了,他對第二陰神序列眼饞太久了。
想著明日便去偽裝王小秦拜師連大作,想必以他農道六品之身學驗屍門道,進度必不會太慢。
恰在此時唰!
地下靈光一閃,靈智草人從土裡鑽出,蹦蹦跳跳興高采烈的湊到江途近前,笑嘻嘻將一疊信件舉過頭頂遞送江途。
這些年來,靈智草人在他這邊待一陣子,去迎風城耍一陣子,再回青山城待一陣子,總也閒不住的。
他都快習慣了,哪怕三五個月見不到人影也不在意。
但今日這是————?
江途心下奇怪。
信?
靈智草人啥時候還跟蟲靈搶事做了?
他心知定有大事,示意紅豆退下,當即回靜室展信看去。
其中便是秦塗雲手寫之信,字跡娟秀,措辭客氣,姿態也極低,字裡行間帶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商量言辭,核心就一個意思—前輩,第四境破境之法可否指點一二?
江途眉頭不由皺起。
果然,以秦塗雲之聰穎,多半早就從靈智草人時常消失中看出端倪。
此事原也不可能一直瞞得過她,多年過去雙方間就好似心照不宣般,今日她突然主動捅破窗戶紙,聯繫他這所謂的前輩倒也是情理之中。
這封信既是求教,也是試探。
試探他到底存不存在,究竟是誰,是否肯現身。
事到如今,瞞也是瞞不住的————
他是否要回應呢?
若要回應,又該如何回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