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在此見證
安姐轉頭,此時她已經不在乎林言怎麼看自己了。
煙燻妝下沒有眼淚。
「你說,對於我這種人來說,變成那樣————」
她指了指丟地上的貝斯。
「和下地獄有什麼區別?」
菸頭明明滅滅。
「既然註定要變成個啞巴廢人。」
安姐把剩下的半截煙摁滅。
「那我寧願在還能發出最大聲音的時候,自己給自己點一把火。」
她看著林言。
「你如果怕死,現在就走。」
「那場火,本來就是我給自己準備的墳墓。」
窗外,瓢潑依舊。
林言腦子裡嗡的一聲。
他明白了。
上一次循環。
他自以為的劇透,告訴她幾天後的演出會被她爹反鎖放大火。
結果第二天晚上,這裡就燃起了那場無法撲滅的邪火。
他原本以為那是幻境的修正力,是世界在懲罰他這個試圖改變歷史的病毒。
結果————
那把火是她自己放的。
當得知驚醒準備的絕唱會被搞砸,甚至被他人利用時。
這個把聲音看的比命還重的朋克少女————
沒有選擇逃跑。
她只是將自己原本的計劃提前了。
一如既往的決絕。
在那個沒有觀眾的雨夜,在這個熟悉的車間。
她親手給自己點了一把火。
趕在任何人剝奪她發聲的權利之前,提前結束了這具正在死去的身體。
「草。」
這算什麼?
哪怕讀檔重來,哪怕看完了所有劇本。
到頭來,真正把這死局做死的,竟然是她自己那無可救藥的驕傲?
救不了。
一個一心求死的人,怎麼救?
老子就說不喜歡玩這種青春文學的副本。
這些年輕人腦子裡被荷爾蒙沖壞了,真不知道他們在想什麼。
「明天排練幾點?」
林言走到那堆汽油桶前,拿起鼓槌隨手敲了兩下。
安姐愣了。
「你沒聽見我剛才說什麼?那是老娘給自己選的墳場,老娘不用————」
「聽見了,不就是臨終前模仿一把放火燒山牢底坐穿嗎?」
林言打斷了她,臉上又露出那個讓安姐感到欠揍的笑容。
「我是你的場務,現在還兼職鼓手。」
「主唱要砸場子,總不能連個節拍都沒有吧。」
「明天下午我還是準時來報導,可別遲到啊,安老闆。」
說完,林言把鼓槌扔在汽油桶上,轉身走出車間。
接下來三天。
排練照舊。
林言自始自終都沒再提火災,更也沒提她的病症。
連安姐都懷疑那天晚上是自己做的一場夢,其實什麼都沒發生,他什麼都不知道。
林言每天早早來到車間,擦拭汽油桶,再把昨天漏電的線用黑膠布纏了一圈又一圈。
黃毛跟其他幾個樂手興奮的像打了雞血。
他們逢人便吹噓,說過幾天要在六號車間搞一場史無前例的搖滾大會,要把鎮上所有活得壓抑的人們全給炸出來。
要釋放靈魂,要soul。
只有林言跟安姐知道,但誰也沒去點破真相。
兩人的默契像是冰川上的一層薄冰。
誰也不敢用力去踩,生怕底下的深淵露出來。
演出前一天的傍晚。
排練結束,黃毛他們勾肩搭背的去街口的小麵館喝酒慶祝了。
這年頭下個小麵館已經算是不錯的館子了。
車間裡只剩下林言在收拾電纜。
一個黑乎乎的東西掉在他腳邊。
林言抬頭。
安姐靠在二樓欄杆上,手裡夾著一根紅河。
林言撿起地上的東西。
是一本封面發黑的日記本。
他在現實的辦公室里見過這東西。
他拍了拍封皮上的灰,順著樓梯走了上去。
天台上,風比平時要大。
安姐只穿了件黑色背心。
「這東西我本來是打算演出前燒掉的。」
安姐背著身,彈了彈菸灰。
「————這破地方。」
「還有些見不得光的爛事。」
「燒了乾淨。」
林言捏著日記本,沒說話。
「但我改主意了。」
安姐轉過身,看著林言。
難得,少了幾分暴躁,多了幾分安順。
「我想著————」
她頓了頓,咬了一下嘴唇,似乎很不習慣說這種軟話。
「這操蛋的世界上,至少得有個人,能記得我曾經這麼大聲的活過。」
林言看著她。
他伸手,從她嘴裡抽走快要燒到過濾嘴的紅河,丟地上踩滅。
「少抽點,影響發揮。」
林言把日記本揣進內兜,拍了拍胸口。
「記住了,你不僅大聲活過,還是個很合格的主唱。」
安姐又愣了一下,這小子總是能說一些討人喜歡的話。
她咧嘴,笑了。
笑得肆意,笑得連眼角都出了淚花。
「滾蛋!」
「去給我買兩瓶北冰洋,要冰的。」
演出當晚。
六號廢棄車間。
不如後世,沒有聚光燈,沒有乾冰,只有幾盞懸在頭頂。
但車間裡擠滿了人。
無數青年偷偷摸摸聚集在這裡。
平時就放肆的,或者壓抑的,成群的,或者隻身來的,都擠在一起。
用木板臨時搭起的舞台上,站著今天的主角。
她今天化了誇張的屍臉,黑白分明,掩蓋她越發慘白的臉色。
帶刺的皮夾克猶如她的戰衣。
【葬愛家族·重金屬修女】
林言莫名想到這個稱號。
系統取的群名都很貼切。
他坐在舞台後方,手裡握著兩根鼓槌。
「準備好了嗎?」
安姐背著貝斯,回頭看了他一眼。
林言嘴角一挑,將兩根鐵鼓槌碰了一下作為回應。
「鐺!」
金屬撞擊瞬間壓過台下的嘈雜。
安姐回過頭,面向黑壓壓的人群。
她抬手一掃,撥動手中琴弦。
粗糙。
刺耳。
卻帶著足以撕裂一切偽善的力量。
「咚!咚!咚!」
林言手中鼓槌砸下。
興許是天公作美,今天樂隊的節奏完美契合。
全場沸騰。
他們搖擺。
他們吶喊。
他們把壓抑在骨子裡的迷茫和憤怒全部融進噪音里。
安姐在台上肆意跳躍,嘶吼。
她無瑕顧忌隨時可能罷工的手腕。
她把生命最後的火花全部砸在這片廢墟上。
傾盡所有,毫無保留。
這是一場真正的狂歡。
也是一場早就註定結局的絕唱。
無論結果是好是壞。
林言,在此見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