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哈哈哈!」
一道笑聲,從九天之上滾下來。
爽朗得很。
爽朗得蘇宸整個人,楞在了那兒。
這笑聲。
蘇宸的腦子裡頭,那些不屬於他自個兒的記憶,翻了上來。
一個老頭,坐在落雲峰的石頭上,一手拎著酒葫蘆,一手拿根樹枝,敲他腦袋。
「笨。」
「這一式握劍,握得跟握筷子似的。」
蘇宸的手,鬆了。
那第三個殺字,散了。
雲散開一線。
一個老修士,踱了出來。
一身洗得發白的灰袍,袖口磨破了一塊也沒補。
腰上掛著個葫蘆,塞子還沒蓋嚴。
那張臉,看著不過五十來歲,眼角卻全是笑出來的褶子。
李長風。
蘇宸的師尊。
那位雲遊了幾十年,據說是化神修為的師尊。
「師尊?」
蘇宸的聲音,都變了調。
「你小子行啊。」
李長風把那葫蘆從腰上摘下來,晃了晃。
「這才多少年。」
「煉虛期了。」
蘇宸站在廢墟上頭,一時沒接話。
不是不知道說什麼。
是心裡頭,那口氣,終於往下沉了。
方才那一腳踏出的威壓。
合體境界之上。
原主的記憶里,這老頭一輩子都是化神。
一輩子。
好傢夥。
藏得可真夠深的。
「哼哼。」
蘇宸把那支筆往身後一背。
「還不是我那位好師尊。」
「當年在弟子築基期的時候,就把弟子扔在宗門。」
「自個兒跑去逍遙快活了。」
「要不是弟子有點機緣。」
蘇宸抬眼瞅著他。
「怕是這次見面,弟子已經壽元將至,快要隕落了。」
李長風把那葫蘆口往嘴邊送。
送到一半,停住了。
「長能耐了啊。」
「都敢陰陽你師尊了。」
「沒辦法啊。」
蘇宸把肩膀一聳。
「師尊要弟子的命,讓兩個煉虛修士圍攻弟子。」
「如今又親自出馬。」
「以師尊你這修為。」
蘇宸把手往天上虛虛一指。
「大乘期修士,收拾弟子這個煉虛初期的,還不是輕輕鬆鬆...」
「行了行了。」
李長風把葫蘆塞子按回去。
「別貧嘴了。」
「你知道,為師就是試試你。」
蘇宸把嘴角勾了一下。
心裡頭,也算是踏實了不少。
原主的記憶里,這老頭對他,是真的好。
好到落雲宗那些師兄弟,背地裡都說蘇宸是撿了個爹。
可幾十年不見。
修為還高到這個地界。
不試探兩句,蘇宸自個兒都不放心。
如今看來,不管這老登心裡頭裝著什麼算盤。
最起碼,不會對自己動手。
多半,還會護著。
大乘期修士做師尊。
要說沒點機緣,蘇宸自個兒都不信。
正是抱緊大腿的時候。
至於紅拂上人那一檔子事。
蘇宸把眼皮垂了下去。
先不提。
...
廢墟那頭。
陸瑤跪在地上,一隻手撐著,另一隻手還捂著心口。
一身紅衣被灰糊得看不出顏色,肩上那道口子裂開,露出半截白得刺眼的肩。
她抬著頭。
人傻了。
前輩不是要殺他?
方才那兩個字砸下來的時候,她是真以為自個兒要交代在這兒了。
結果。
結果這一位,是來看徒弟的。
拿她跟血煞子,當磨刀石。
試探這蘇宸的手段。
血煞子那半張臉上血糊糊的,此刻連喊疼都忘了。
他也想明白了。
前輩一路上什麼都沒交代。
只讓把蘇宸留在城中。
留住。
不是殺。
是他二人自個兒會錯了意,還非要拿人頭去表什麼誠意。
那一下,就更得罪不得蘇宸了。
畢竟怎麼瞧,前輩對這個徒弟,都疼得不像話。
「前輩!」
陸瑤挪著膝蓋往前爬了兩步,把腰彎到貼地。
「是我二人會錯了意。」
「以為前輩是要除掉此人。」
「不知蘇道友竟是前輩的門下。」
血煞子跟著一頭磕下去。
「晚輩有眼無珠。」
「該死!」
「該死!」
求生欲拉得滿滿的。
蘇宸站在旁邊,看著這兩位。
先前在閣樓上,那位陸城主,可是笑著說「你運氣不太好」。
現在跪在這兒,連頭都不敢抬。
李長風把那葫蘆在手裡顛了顛。
「你二人回去療傷吧。」
「那可不行。」
蘇宸把話接了過去。
李長風的眉頭,抬了一下。
「師尊。」
蘇宸負著手,往那兩個跪著的人面前,踱了兩步。
腳底下踩著一塊碎瓦,咯吱一聲,斷了。
「弟子這人,睚眥必報。」
「這二位方才,是真要弟子的命。」
「一葫蘆煞氣,一個五行絕陣,法相都祭了出來。」
「絲毫不講情面。」
蘇宸低頭瞧著陸瑤。
「那弟子自然也沒道理,輕輕放過。」
李長風愣了一下。
當初離宗雲遊的時候,這徒弟是個什麼模樣。
是又憨又耿。
被師兄搶了靈石,還站在原地替人找台階。
那時候李長風就覺著,軟弱這毛病,早晚要害了這小子。
修仙界弱肉強食,心不夠狠的,活不長。
如今這一位。
一身煞伐果決的上位者氣派。
跪在腳底下的兩個煉虛修士,連大氣都不敢喘。
判若兩人。
李長風心裡頭,倒是舒坦得很。
這些年,這小子怕是經歷了不少事。
不過。
這兩個貨,他還留著有用。
而且確實是自個兒要試探徒弟,沒把話說明白,這才鬧出這一場。
「你小子差不多得了。」
李長風把眼一瞥。
「師尊的面子都不給?」
蘇宸站著沒動。
而後,把袖子一抖。
「罷了。」
「既然師尊開口。」
他往後退了半步。
「今日就當沒這回事。」
陸瑤那口氣,從喉嚨里鬆了出來。
她伏在地上,半天沒起來。
...
「師尊。」
蘇宸轉過身。
那張臉上,方才那點殺氣,一點都不剩了。
「說起來,弟子有件事,一直沒想通。」
李長風把葫蘆掛回腰上。
「說。」
「當年師尊隱藏得那般好。」
蘇宸的手,往身後一背。
「整個落雲宗,連宗主都以為師尊是化神修為。」
「如今瞧來,師尊是大乘期。」
「那弟子這煉虛初期,寸步難進。」
蘇宸把腰彎了半分,臉上笑得有點尬。
「師尊這兒,就沒什麼機緣?」
李長風盯著他看了兩息。
而後冷哼了一聲。
「你小子就是個怪物。」
「為師問你。」
「就算是萬中挑一的天才,從化神走到煉虛,得幾年?」
蘇宸沒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