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
蘇宸的聲音從頭頂落下來。
嬰寧兒一伏身。
「是。」
...
黑山大陸的天,一出天坑那片黑霧,就變了顏色。
兩道盾光貼著雲走。
走了三日。
那底下的海,從墨色,慢慢轉成了青。
嬰寧兒跟在蘇宸身後半丈。
一路上,話不多。
蘇宸倒是回頭看了她兩回。
第二回的時候,正瞧見那丫頭把手伸出盾光外頭,去接一縷雲。
雲從她指縫裡穿過去。
指頭細得像是能被風折斷。
她自個兒也不知道在想什麼,接了兩下,就把手縮回去了。
「嬰寧兒。」
蘇宸開了口。
那丫頭忙把腰彎下去。
「師尊。」
「你那宗門,在玄黃大陸什麼方位。」
嬰寧兒的身子,僵了一下。
「師尊問這個...」
「蘇某要回落雁城。」
蘇宸把那道盾光慢下來些。
「不過在那之前,先陪你回一趟宗門。」
嬰寧兒抬起頭。
那雙眼睛,紅了。
紅了半晌,才想起來要行禮。
「嬰寧兒...」
「別謝了。」
蘇宸把手一擺。
「蘇某是要用你這雙眼睛做買賣的。」
「你心裡頭裝著事,看東西就看不准。」
「先去把那點事,了了。」
嬰寧兒低下頭。
那滴東西掉在盾光上頭,滾了半圈,沒了。
「在東南。」
她的聲音,還有點堵。
「過了玄黃大陸的落雁城,再往東南遁上七日。」
「有一片山脈。」
「山門口有一塊石碑,上頭刻著三個字。」
「寶光閣。」
...
一陣風從山腳下卷上來,把滿山道的青竹葉子,壓得往一邊倒。
那道山門是三十丈高的石牌坊,柱子上頭的漆,一年刷一回,亮得刺眼。
寶光閣的山門,掃得很乾淨。
三流宗門。
滿門算下來,不過兩百三十來人。
最高的一位,是宗主。
化神初期。
按玄黃大陸的規矩,這樣的門戶,連一個偏峰都占不住。
可寶光閣這三個字,玄黃大陸沒人敢輕慢。
鑒寶第一宗。
落雁城那間拍賣行,每逢大拍,都得派人來請。
請一次,三十萬靈石的禮。
還得在山門外頭,候上三日。
山脈裡頭的靈氣,濃得能凝出霧來。
那霧在半山腰處繞著,把一層一層的殿宇,糊得半隱半現。
主殿裡頭,講道聲正響。
宗主盤坐在上頭那塊蒲團上,一身灰袍,眉毛白了半截。
底下坐著七八十個弟子。
大多是金丹。
元嬰的,坐在前頭三排。
「...故而鑒一物,先鑒其氣。」
「氣者,乃天地烙在此物上的痕。」
「痕不可仿。」
「凡是能仿的,便不是痕,是灰。」
底下有個金丹後期的弟子,把腦袋往旁邊一湊。
「師兄。」
他壓低了嗓子。
「宗主這一段,你聽懂了?」
旁邊那個元嬰初期的,搖了搖頭。
「懂個屁。」
「宗主是化神修為。」
「他講的那個氣,得元神凝實了才摸得著。」
「咱這元嬰,連個門都沒摸到。」
「聽聽,過過耳朵罷了。」
「那你還聽得這麼起勁。」
「不聽幹什麼。」
那師兄把腿盤換了個方向。
「回去抄《識靈錄》?」
「那冊子我抄了十一遍了。」
前頭第一排。
一個少年,坐得筆直。
一身月白的弟子袍,穿得比誰都板正。
那張臉,生得實在好。
眉是眉,眼是眼,往人堆里一放,能壓住一片。
沈疏。
寶光閣這一代的首徒。
化神初期。
十七歲築基,一百四十歲化神。
在玄黃大陸的小宗門裡頭,這是能寫進宗譜的成色。
他把眉頭,皺了起來。
從宗主開講到現在,一個字都沒往心裡去。
「師尊。」
沈疏忽地開了口。
整座主殿,靜了。
宗主把眼皮抬起來。
「講道之時,不得插言。」
沈疏被這一句話說的一楞。
自己可是寶光閣的天驕。
寶光閣雖是小宗,沒有煉虛修士坐鎮。
化神修士也是極少。
但他可是千年難遇的天才。
師傅更是說再過數百年讓他接替宗主的位置。
這才是第一次這麼訓斥自己。
「師妹和長老去黑山大陸數年了。」
「至今下落不明!」
「我宗,就真的不去尋麼?」
但此刻,還是忍不住的問了出來。
殿裡頭,那七八十個弟子,一個個把腦袋低了下去。
這話,壓根沒人敢提。
嬰寧兒這三個字,在寶光閣,已經三年沒人在明面上說過了。
宗主把那雙手,從袖裡抽出來。
「不可。」
「師尊!」
「黑山大陸有煉虛修士坐鎮。」
宗主的聲音,沉了下來。
「那不夜魔城的兩位城主,都是煉虛。」
「更要緊的是,那地界,是修仙界的不法之地。」
「沒有律,沒有規。」
「進去的化神修士,被人當牲口賣了的,為師這輩子聽過不止一樁。」
「你去了,是凶多吉少。」
「弟子不怕。」
「你不怕。」
宗主把眼一瞥。
「那這兩百三十條命,怕不怕?」
「你若是折在那兒,寶光閣這一代,就斷了頂。」
「到那時候,落雁城的拍賣行還來請誰?」
「天樞星城的那些老東西,還敬我宗三分?」
「我宗靠的是什麼。」
「靠的是這一雙眼睛。」
「不是靠拳頭。」
沈疏把牙咬住了。
「此事,無需再議。」
宗主把袖子一抖。
「往後,誰再提,逐出宗門。」
殿裡頭,靜得能聽見殿外那片竹林,葉子擦著葉子的響。
沈疏低著頭。
三年前,嬰寧兒下山的時候,是他送到山門口的。
殿頂上頭那盞懸著的長明燈,忽地滅了。
一股威壓,從九天之上,壓了下來。
大地震顫,飛沙走石。
烏雲遮天蔽日。
此等異象,定然是有哪位大能蒞臨。
那七八十個金丹弟子,齊刷刷伏在了地上。
前頭三排的元嬰,一個個撐著膝蓋,撐不住。
沈疏那一身化神初期的修為,護體靈光剛起來,就被壓得往內一縮。
膝蓋,硬生生跪進了青石里。
宗主從蒸團上站了起來。
那張老臉,白了。
「煉虛修士...」
他喃喃了一句。
主殿外頭。
那片糊在半山腰的靈霧散了。
一個方圓幾十里的口子。
口子裡頭。
虛空裂開一道細縫。
兩道身影,從那道縫裡,踏了出來。
直到看到那婀娜的倩影,沈疏呼吸一滯...
可下一刻,那倩影的身邊,還有一個男修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