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之雅回過神。
上前半步,一隻素手,自然而然地挽住了蘇宸的臂彎。
「我夫君方才所言,便是我想說的。」
指尖隔著衣料,能觸到那人臂上沉穩的溫度。
「我已是有夫君的人了。」
「小師弟莫要再糾纏。」
「不然……我夫君該多想了。」
這一句,如一柄鈍刀,自韓越心口緩緩碾過。
那道剛凝成不久的煉虛氣機,轟然一晃,幾近潰散。
道心,碎了。
蘇宸偏過頭,壓低了嗓子,只兩人能聽見。
「我替你說兩句也就罷了。」
「你這麼一挽,一會兒你這小師弟怕是真要瘋。」
他嘴角噙著點戲謔,「對了,本座方才那演技如何?」
林之雅眼波流轉,唇角悄悄彎了彎。
「還湊合。」
話雖如此,心底卻莫名沉了一下。
原來……只是演戲麼。
這點失落來得沒頭沒腦,連她自己都覺得可笑。
一陣山風卷過雲台,吹得那爐安神香的青煙斜了斜。
林之雅忽然想起,今早出門時嫌這身素紗裙太素淨了些,本欲換一件,又懶得動,便就這麼來了。
此刻倒慶幸沒換。
素淨些好,省得再惹眼。
「蘇宸!」
韓越猛地拔高了聲音,那張一向溫潤的臉,此刻扭曲得不成樣子。
「今日,我要與你再戰一場!」
領悟了雨之劍意的最後一劍,這一場,他無論如何都要試一試。
蘇宸本不欲淌這渾水。
「本座好歹是你師叔輩的。」
他抬手攏了攏衣袖,一副興致缺缺的模樣,「與你一個小輩動手,傳出去也不好聽。」
「休要拿輩分哄我!」
韓越咬牙切齒,「你我修為相當,同是煉虛初期!」
林之雅蹙眉,又要開口。
「小師弟,莫要自誤。」
她的聲音裡帶了幾分急,「這事本就與蘇宸無干……」
「都吵夠了沒有。」
雲夢上人終於放下手中那炷香,老臉一沉。
「今日聚宗,是來看你們這些私怨的?」
雲台下的弟子們,卻一個個伸長了脖子,唯恐這場熱鬧不夠大。
雲夢上人掃了眾人一眼,沉聲開口。
「老夫早有言在先。」
「我宗弟子,不許對蘇宸出手。」
「蘇宸乃太上長老真傳,輩分尤在爾等之上。」
「如此無禮,成何體統。」
這番話,與其說是訓誡韓越,不如說是講給李長風聽的。
畢竟那道道心誓言,他一字都不敢忘。
「有意思。」
李長風忽然擱下茶盞,發出一聲輕笑。
「老夫離宗這些年月,宗門裡倒是養出了幾個性子耿直的後生。」
老怪物的目光落在蘇宸身上,眼底藏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蘇宸,你且陪他比試一場。」
「我李長風的弟子,豈有怯戰之理。」
「不過手底下留些分寸,莫要傷了他的性命。」
蘇宸眉梢一挑,心裡已罵開了。
這老登。
李長風卻不管他,自顧自往下說。
「你若這一場也推了,旁人還當老夫身為太上長老,過分偏袒自家弟子。」
「老夫早與雲夢長老交代過,再三嚴令,不許門中弟子對蘇宸動手。」
「這可不是偏袒。」
老怪物端起茶盞,慢條斯理地吹著熱氣。
「實是老夫這弟子,善於藏拙,心思深沉,手段更是狠辣。」
「誰若得罪了他,少不得落個悽慘下場。」
「老夫這般安排,倒是為了你們好。」
這話說得當真絕妙。
既撇清了偏袒的嫌疑,又將自家弟子捧上了天。
蘇宸的臉,黑得能滴出墨來。
這老不死的,分明是逼著他不許再藏。
他本想低調幾年,潛心修煉,把根基扎穩,在這昊日宗站穩腳跟再說。
眼下被李長風這麼一捧,藏是藏不成了。
罷了。
既不能藏拙,那便索性反其道而行。
要多張揚,有多張揚。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這道理蘇宸懂。
可有時候,把這片林子裡的旁的樹全比成了灌木,風反倒不敢來了。
高調,也是一種自保。
林之雅在下界便見過這男人的手段。
當初落雲宗一場交手,蘇宸破了她的陰陽銀環,將她壓得抬不起頭。
她並不擔心蘇宸會輸。
只是……
「莫要傷了小師弟。」
她湊近了些,聲音壓得極低,「他本性不壞,只是太過執拗。」
蘇宸偏頭看了她一眼。
「心疼了?」
那語氣裡帶著點漫不經心的調侃,「放心,傷不著他。」
「知道你惦記那小子。」
他撣了撣衣擺上並不存在的灰,「咱倆這婚約,本就是師尊硬湊的。」
「如今我在上界也算站穩了腳跟,不缺這麼個聖女道侶的名頭。」
「改日,我還你自由便是。」
林之雅怔住了。
方才她確是真心擔憂那位小師弟。
可聽了蘇宸這一番話,心底卻莫名地空了一塊。
明明,她應當討厭這個男人才是。
可聽他將兩人的婚事說得這般雲淡風輕,仿佛隨手便能撂開,她這心裡,竟半分痛快都尋不著。
「此事……日後再議。」
她別過臉,鼻尖里哼出一聲,連自己都沒察覺那點微妙的賭氣。
「這道侶,你說做便做,說不做便不做。」
「還由不得你!」
蘇宸摸了摸鼻子,一時沒接話。
這女人的心思,倒比戰場上的殺招還難猜。
他搖了搖頭,不再理會,負手朝殿外那方演武場行去。
「看來上一回,蘇某出手是輕了些。」
「這一場,便讓這位韓師弟,徹底死了這條心吧。」
一陣罡風自那株通天巨樹的樹梢掠過,卷落滿地靈葉。
樹蔭之下的演武場,青石鋪就,歷經不知多少場比斗,石面上儘是縱橫的劍痕。
弟子們黑壓壓地圍了三層。
「聽說了麼,韓師兄新悟了雨之劍意的最後一劍。」
「那可是了不得的劍道天賦。」
「那下界來的師叔,方才在殿上認慫認得那般乾脆,這會子怕是要吃大虧了。」
議論聲里,韓越已行至場心。
他仰頭望天,雙手結印。
一柄青芒長劍自識海激射而出,懸停於九天之上,劍鳴如龍吟,響徹雲霄。
「蘇宸,接招!」
話音未落,那道劍光已化作一線青虹,裹挾著毀山裂石的氣勢,當頭劈落。
煉虛期的劍意傾瀉而下,所過之處,連空氣都被割裂出一道道扭曲的痕跡。
圍觀的化神弟子們臉色驟變,紛紛催動護體靈光。
好一記凌厲的劍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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