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憫的突然造訪,讓雍州世家惶恐不安。
王守誠帶著十三家家主,親自迎到門口,有人連鞋都來不及穿好。
姜憫一襲青裙,不施粉黛,卻讓整座王家大院的氣壓都低了幾分。
她沒有坐主位,而是在主位旁邊坐了下來,姿態從容,語氣平和,開口第一句話就讓所有人鬆了一口氣。
「諸位不必緊張。」
「本宮此來,不是因為王爺要秋後算帳。」
「相反,本宮昨日勸諫王爺多時,才為諸位討來了一份營生。」
王守誠心頭一緊,下意識地拱手。
「公主殿下請講。」
姜憫端起茶杯,不緊不慢地抿了一口。
「殿下說,雍州各世家祖上皆有功於大楚。」
「王家先祖曾開荒屯田,李家先祖曾興學傳道,趙家先祖曾護一方平安……」
「看在先祖的份上,殿下願意給你們一條活路。」
她放下茶杯,目光掃過每一張緊繃的臉。
「只要你們從此不再與民爭利,殿下便許你們一門獨家生意。」
「不知……是何生意?」
王守誠的聲音有些發乾。
姜憫笑了。
「奢侈品。」
「香水、香皂、琉璃器、精製皮貨、貂裘、胭脂……這些,北疆有最好的工藝,天下沒有第二家能做出來。」
「殿下會在半個月後將第一批貨交給你們,由你們賣給那些世家高門。」
「你們自己定價,自己分銷,自己賺錢。」
「殿下只有兩條準則……」
「一、不碰地!」
「二、不傷民!」
堂中一片死寂。
有人低頭沉思,有人交換眼神,有人攥緊了拳頭又鬆開。
一個年輕的家主忍不住問了一句。
「王爺……當真是為了那些泥……百姓?」
姜憫看了他一眼,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篤定。
「當然!」
「殿下讓本宮轉告諸位,世家之所以為世家,故有功德傍身,但歸根究底,乃是獨攬了旁人沒有的資源。」
「爾等先祖能心懷萬民,恩澤一方,汝輩當真要讓祖上蒙羞不成?」
王守誠沉默了很長時間。
然後他站起來,朝著姜憫深深一揖。
「雍州王家第十二世孫——王守誠,從今日起但恪守祖訓,修文養德,造福鄉里!」
「也在此多謝公主求情之恩!」
「煩請公主請轉告王爺……雍州世家從今日起,唯王爺馬首是瞻!」
姜憫搖了搖頭,語氣輕淡。
「殿下說了,他不需要你們效忠。」
「世家並不高人一等,同樣,他這個王爺也不配踩在任何人頭上。」
說完,她起身離開,像來時一樣悄無聲息。
留下一群滿臉茫然的世家家主,你望望我,我望望你,誰也不理解蕭烈到底在想什麼。
明明是天潢貴胄,明明是先帝獨子,明明手握收復北疆的潑天大功,卻自稱不配踩在任何人頭上?
這種想法,完全超出了世家的認知。
王守誠仰頭望天,想起昔年苦讀的大儒經典,不由得發出一陣感嘆。
「王爺即使無緣九五之位,也當是一帶聖賢啊!」
回到驛館,姜憫把世家的答覆告訴了蕭烈。
蕭烈正在收拾行裝,頭也不抬地說了一句。
「辛苦了。」
「只要這群世家規規矩矩,本王也懶得找他們麻煩。」
姜憫看著他,終於忍不住問出了那個所有人都想問的問題。
「殿下,他們已經在向你示好了,為什麼不接受他們的效忠?」
蕭烈停下手中的動作,直起身,看著姜憫。
「公主,你覺得那些人效忠的是孤,還是坐擁北疆的北疆王?」
姜憫一時語塞。
「這……這不都一樣嗎?」
蕭烈把最後一件衣裳塞進包袱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今天他們能效忠本王,明天別人手裡有更好的東西,他們就能效忠別人。」
「忠誠這種東西,在沒有利益捆綁的前提下,是最不值錢的。」
「與其讓他們效忠,不如先立規矩,再給他們一個足矣奮鬥終生的信仰。」
「重振先祖之風,就很不錯!」
他走到窗前,看著外面夜色中雍州城的萬家燈火。
「而且,本王要不要接受他們的效忠,真的不重要。」
「等他們的一切都投在北疆的產業鏈上了,他們想反也反不了。」
「那時候,他們就算不情願,也只能跟著本王的步子走。」
「若是落後一步,便會被大勢碾壓。」
姜憫看著他那雙平靜的眼睛,忽然覺得眼前這個少年比她想像中還要可怕。
他不只是看得透人心,他還知道如何調教。
短短三個月,硬生生把雍州世家逼成了他想要的樣子,而且,他根本不在乎別人願不願意!
第二天一早,羅大牛和蕭雄來向蕭烈辭行。
雍州已定,他們再跟著蕭烈南下,反而容易給楚帝落下「藩王私調兵馬」的把柄。
院子裡的晨光灑在兩人身上,羅大牛一身黑甲,蕭雄一身銀甲,像兩座鐵塔。
蕭烈看著他們,忍不住笑了。
「回北疆的路上小心點,別惹事。」
羅大牛撓了撓頭。
「王爺放心,俺路上就睡覺,不惹事。」
蕭烈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
「就你那呼嚕聲,睡覺的時候都在惹事!」
羅大牛哎喲一聲往旁邊躲,蕭雄笑著補了一腳。
「大牛,你這一路上別把驛站給拆了。」
三人鬧作一團,拳腳來回,塵土飛揚,引得一旁的姜憫和碧酥捂嘴偷笑。
羅大牛一個後仰想躲開蕭烈的拳頭,一個趔趄,懷裡啪嗒一聲掉出塊巴掌大的鐵牌,在地上滾了兩圈,停在蕭烈腳邊,在晨光下翻了個面。
蕭烈彎腰撿起鐵牌,翻過來一看,瞳孔猛地一縮!
鐵牌正面刻著一條盤繞的龍紋,每一片鱗甲都清晰可見,與先帝劍上的龍紋如出一轍。
背面用小篆刻著一行小字。
「大楚蟠龍衛——鐵山。」
蕭烈的手指微微收緊。
他抬起頭,目光落在羅大牛臉上。
有那麼一瞬,他的眼神變了,變得鋒利而冰冷,像刀鋒划過冰面。
羅大牛渾然不覺,正要伸手拿回那鐵牌,嘴裡嘟囔著。
「哎呀,這玩意兒忒礙事!」
他一把拿過鐵牌,隨手就把它扔到一旁,動作隨意得像扔垃圾。
「王爺!再來!看俺最近新學的散手!」
蕭烈看著他把那塊代表蟠龍衛身份的鐵牌隨意丟棄,眼神里的冰瞬間化開了。
如果羅大牛真是蟠龍衛的奸細,怎麼會把是做生命的榮譽如此丟棄?
蕭烈走過去,撿起令牌,拍了拍上面的灰。
「大牛,這東西哪兒來的?」
羅大牛撓了撓頭。
「俺爹的。」
「俺參軍的時候偷出來的,用根布條綁在胸口當護心鏡,可好使了!」
「王爺你是不知道,之前回家探親,被俺爹發現了,追著俺跑了三里地,愣是沒追上!」
蕭烈又問。
「你爹叫什麼?」
羅大牛答得乾脆。
「俺爹叫羅鐵山。」
「俺村里人都喊他射鷹羅,就因為他箭術准。」
「年輕時候可厲害了,能射中天上飛鷹的眼珠子,還不傷皮子!」
「後來俺娘走了,他就帶著俺躲進山里打獵,再也不動弓了……」
他越說越起勁。
「有一回俺惹他生氣,他一箭射斷了俺頭頂的樹枝,差點沒把俺嚇死!」
蕭雄在旁邊插了一句。
「那你爹箭術這麼厲害,怎麼不教你?」
羅大牛一臉無所謂。
「他教了,俺不想學。」
「一拉弓就得拉上一天,還要講什麼平心靜氣,還要練眼力,太麻煩了!」
「俺上山打獵,一根投矛就搞定了,怎那麼麻煩幹嘛?」
蕭烈忍不住癟了癟嘴。
手下有這麼個貨,真不知道是福是禍啊!
他把鐵牌收進懷裡,拍了拍羅大牛的肩膀。
「這塊鐵牌,給孤吧。」
羅大牛大手一揮。
「給給給!王爺拿著當護心鏡,比俺用著合適!」
蕭烈點了點頭,突然說道。
「你清點完人數沒?」
「要是有那個陷陣營的弟兄貪戀雍州繁華,玩過頭,掉了隊,本王可要收拾你這個統領啊!」
羅大牛雙眼一瞪。
「那群癟犢子玩意兒,俺看誰敢!」
「那個……俺去趟茅房!」
羅大牛一溜煙兒跑開,蕭烈轉頭看向蕭雄,壓低聲音。
「回去之後,你讓周巡暗中查一下這個羅鐵山。」
「當年先帝身邊的親衛,箭術極佳,擅射飛鷹。」
「他的來歷、去向,跟他有關係的人,本王都要知道。」
蕭雄雖然不識小篆,但從蕭烈的神態中已經讀出了事情不簡單,抱拳拱手。
「末將明白!」
不一會兒,羅大牛又跑了進來,一個勁傻樂,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經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俺就說他們不敢吧!」
「陷陣營的軍規可不是擺設!」
蕭烈看著他一臉憨樣,忍不住笑出聲來。
「行啦!羅大統領治軍有方!」
「趕緊滾蛋!」
送走兩人後,蕭烈站在院子裡沉默了很久。
手裡捏著那枚蟠龍衛的鐵牌,翻來覆去地看,日光照在龍紋上,泛著幽冷的光。
他想起羅大牛剛才那副渾然不覺的樣子,又想起鐵弓在青州那喪盡天良的作為。
兩者之間,完全是兩個世界。
他把鐵牌收回懷裡,心裡默默記下。
羅鐵山、鐵弓、射鵰手、鐵山。
這些名字,遲早要連成一條線。
這時,碧酥輕輕拉了拉他的袖子。
「王爺,咱們該出發了。」
蕭烈回過神來,點了點頭。
「好,走吧。」
「唉,對了,你不是喜歡吃東街那家的果脯嗎?」
「去買點路上吃?」
碧酥一臉得意地晃起了小腦袋。
「奴婢早就備好啦!」
「有梅子,還有桃干!」
蕭烈寵溺地摸了摸碧酥的頭,便走出了驛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