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驛館已是深夜。
姜憫後半夜才悠悠轉醒。
她醒來後整個人像失了魂一樣,目光渙散,直勾勾盯著在房梁,連眼珠都像不會轉動了一樣。
蕭烈坐在床邊,手裡端著一杯溫水,沒有催她開口,只是安靜地等著。
「殿下。」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
「你說……一個人……真的能裝這麼多年嗎?」
蕭烈把水杯遞到她手裡。
「你想問的是姜泰?」
姜憫接過水杯,指尖冰涼。
「我問的是我自己!」
「我居然分不清了……」
「我不知道哪句話是真的,哪個畫面是假的。」
她低頭看著杯中的水面。
「小時候他帶我去御花園抓蝴蝶,我掉進水裡,他跳下來把我撈起來,自己嗆了好幾口水。」
「那時候他才十二歲。」
她抬起頭看著蕭烈。
「這樣的人,怎麼會犯下如此大逆不道的罪行?」
蕭烈沒有回答。
他坐到床沿上,伸手把她手裡的水杯接過去放在床頭。
「我不知道一個人能裝多久,可我知道,人是會變得。」
「其實,三皇兄往日對你的呵護,也都是真心實意……只是,造化弄人罷了。」
姜憫哽咽了一下,眼眶泛紅。
「那并州的那次刺殺,真的是三皇兄想要殺我嗎?」
「我是他親妹妹啊!」
姜憫的身體微微顫了一下。
蕭烈輕輕攬過姜憫的肩膀,讓他靠在自己肩頭。
「或許……這一切是姜俊的謊言也說不準呢。」
「畢竟只是姜俊的一面之詞。」
姜憫閉上了眼睛,睫毛在微微發抖。
片刻後她睜開眼。
「不用騙我……賢吉公公是父皇最信任的貼身太監,這些年來,不知道為父皇擋過多少災劫……」
「連他都親口指證三皇……皇兄,又豈能是謊言?」
「我只是不知,皇兄為何要殺我啊!」
蕭烈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
「因為他怕。」
姜憫愣住了。
蕭烈繼續說。
「難道你回國這些天,沒有發現不對嗎?」
姜憫一臉疑惑。
「哪裡不對?除了父皇駕崩,太子哥哥登基,皇兄蒙難之外,其他的沒有任何變化啊!」
蕭烈搖頭嘆息一聲。
「你呀,這是關心則亂。」
「北疆技術你交給三皇子都多久了?」
「你可在景國看到半點北疆的影子?」
「別說鐵路和水泥了,一路上,本王連煉鋼廠都沒見過一座!」
「這只能說明一件事,你三皇兄即使從你手裡拿到了技術,也沒能讓你父皇重視。」
姜憫被蕭烈這麼一提醒,整個人的腦子都開竅了!
「原來……是這樣?」
「若不是親眼見證了北疆的變化,我也不會僅靠隻言片語就相信這些技術可以……」
「所以,三皇兄並未因為這些技術而得到父皇偏愛!」
蕭烈輕輕撫摸著姜憫的肩膀,接過話茬。
「我在收復雍州世家之後,其實在大楚的布置已經結束了大半,你也肯定在書信中與姜泰說過。」
「這也就代表,我要不了多久就會到景國提親。」
「你還記得,我在北疆時對你的承諾嗎?」
姜憫猛地轉頭看向蕭烈。
「你是說,以北疆技術作為聘禮?」
蕭烈點了點頭。
「本王提親,怎能寒酸,不僅會奉上北疆的技術,自然還會準備一些能讓你娘家驚掉下巴的小玩意兒。」
「所以,到了那個時候,你父皇必然會對北疆技術有一個全新的認知!」
「同樣!這些技術在景國,姜泰也做不到獨此一家了。」
姜憫滿臉震驚,眼淚無聲地滑落。
「所以……皇兄想讓我死!」
「只有我死了,他才能獨占技術,只有我死在楚國,他才能以皇兄的名義問責於你!」
「三皇兄也必然會把這一切推到太子頭上,而他就可以用我這一條命,換得北疆的強援!」
蕭烈雙手環保,把姜憫往自己的胸口攬。
「沒事的,都過去了,往後,有我呢。」
姜憫的手指攥緊了被角,眼中的愁緒更深了,整個人都陷入了情緒的漩渦中。
「那他現在被流放到北疆……他不怕我報復他嗎?」
蕭烈看著她。
「他怕。」
「但他更怕自己沒有機會。」
「他現在唯一能指望的,就是你還念著兄妹之情。」
他頓了頓。
「所以,他一定會賭。」
「賭你心裡那點舊情,足夠讓他藉機掌控北疆。」
「那是他唯一翻身的機會!」
姜憫沉默了很久。
「那我該怎麼辦?」
「殺了他?他是我哥哥啊!」
蕭烈微微傾身,聲音低而清晰。
「給他一個機會吧……」
「給他一個選擇的機會,若他懸崖勒馬,我蕭烈必保他一生安穩!」
「若他執迷不悟,便由你發落,我絕不干涉。」
姜憫抬起頭看著他。
「什麼意思?」
「孤已經跟姜俊商量好了。」
「孤會以水土不服為由裝病,不與你同行。」
「你先以北疆王妃的身份回北疆主持大局。」
「如果姜泰真的心懷不軌,他絕對不會放過這次機會!」
「因為本王只要在北疆一天,他就別想動歪心思!」
他頓了頓。
「你只需靜觀其變,看他的所作所為。」
「等他以為一切盡在掌控之時,自然會露出馬腳。」
「到時候你再決定……如何對他。」
姜憫沉默了很久,然後點了一下頭,聲音很輕。
「好!」
「本宮倒要看看,皇兄這顆心,是紅是黑!」
蕭烈把水杯重新遞迴她手裡。
「那就早些休息吧。」
「明天,咱們就起程回北疆。」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時姜憫在身後叫住他。
「殿下!」
「為了我一個心愿,你就賭上北疆,是否……」
蕭烈回過頭看了她一眼。
「想什麼呢?」
「雖說是折騰了點,但北疆絕對不是姜泰能掌控的。」
「孤還要去信周巡,讓他裝個傻子呢。」
姜憫臉上終於露出一絲笑容,只是這笑容苦澀至極。
「也是……北疆敬殿下如同神明,又豈是三皇兄能覬覦的。」
蕭烈推開門,轉身朝著姜憫眨了眨眼。
「快休息吧,我的公主殿下。」
「萬事有我,無妨。」
門在他手中輕輕合攏。
姜憫坐在床上,手裡握著那杯已經半涼的水,眼淚在杯中濺起漣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