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烈起程回北疆的那天,鄞州城下了一場小雨。
景帝姜俊撐傘送行,像是送別一位老友。
「殿下,此去經年,不知何時才能相見……」
「朕真心希望,你和憫兒能萬事順心,餘生安穩。」
蕭烈一勒馬韁。
「本王當真不知,陛下哪句話是真的……」
「不過也無妨,若是來日陛下有閒心,本王必奉陪到底!」
說完,兩人臉上都露出了笑容。
蕭烈帶著羅大牛和五百陷陣將士,押著蟠龍衛和裝載莫舒的木籠,悄無聲息地出了城門。
莫舒被裝在一個半人高的木籠里,四肢的創口已經結痂,但創面依然觸目驚心。
徐德每隔三天給他換一次藥,吊著他那口氣,不讓他死,也不讓他好過。
木籠里的莫舒眼神渙散,嘴角流著涎水,已經分不清白天黑夜。
一路上,徐德挨個給蟠龍衛解毒,這些一心盡忠的義士,終於恢復了神智。
鐵弓恢復神智後,一路上沉默寡言,直到臨近青州時,才主動開口。
「殿下,穆雲還好嗎?」
蕭烈點了點頭。
「她在北疆,我讓她幫忙護衛未來的北疆王妃,一切都好,只是很擔心你。」
「哦,對了!」
蕭烈轉身指了指羅大牛。
「這是你侄子!他爹是你兄長,鐵山。」
羅大牛聞言扭過頭來,一臉茫然,蕭烈一馬鞭抽在他肩膀上。
「傻不愣登的!這是你叔!」
「叫人啊!」
羅大牛這才反應過來,連忙跳下馬來,跑到鐵弓身前跪下磕頭。
「侄兒羅大牛,家父鐵山,拜見叔叔!」
鐵弓一把將羅大牛扶起,仔細端詳眉眼,只是一眼,已是老淚縱橫。
「好啊!好!」
「咱們老鐵家有後啦!」
「跟你爹一個樣!」
「不知兄長……可還?」
羅大牛一臉憨厚,撓著腦袋回話。
「俺爹好著呢!之前在雍州,現在應該已經回北疆準備王爺的婚禮了!」
「再過幾天,您也就見著了!」
此時,一隻沒有出聲的蕭烈看到鐵弓臉上笑容明顯一滯。
隨後,鐵弓又拉著羅大牛說了不少家長里短,說到最後,鐵弓突然說道。
「這些年,你叔我也沒成家,就是在山裡撿了個丫頭,收為義女,給她取名鐵牧雲。」
「大牛你應該是見過了。」
羅大牛連連點頭。
「在并州就見過了!牧雲妹子箭射得極准,模樣又俊俏!」
鐵弓聞言點了點頭。
「哎……這麼多年,在山裡貓著,落下一身病根,指不定什麼時候就沒了……」
「大牛啊……叔就把牧雲託付給你啦!」
羅大牛嘿嘿一笑,拍著胸脯保證。
「放心吧叔!牧雲本來就是俺親妹子!」
「哦,對了!那徐大夫醫術好得很,你讓他給看看,別整天瞎想,以後的好日子長著呢!」
鐵弓一臉苦笑,扭頭看向蕭烈,剛好,蕭烈也正好看著他。
「鐵……叔,這些年,苦了您了……」
蕭烈深吸一口氣,輕聲說道。
鐵弓長嘆一聲,望著蕭烈那和先帝七八分像的臉抹了把眼睛。
「殿下……我……」
蕭烈用力拍了拍鐵弓的肩膀。
「鐵叔,放心,鐵姑娘在北疆,絕不會受欺負,若是日後出家,本王必當以郡主之禮相待!」
鐵弓朝蕭烈拱了拱手。
「多謝王爺!」
「這……就要到青州了吧?」
蕭烈點了點頭。
「嗯,還有十五里。」
路過青州時,蕭烈原本的計劃是將莫舒擺在府衙門口示眾。
可思前想後,還是覺得柳樹溝更恰當。
這裡,蕭烈曾親手埋葬了無數死於瘟疫的百姓……
柳樹溝的炊煙比一年前多了好幾倍,村口的大槐樹下有孩子在追逐打鬧,田埂上有老人拄著拐杖曬太陽。
蕭烈騎在馬上看了一會兒,扭頭看了一眼鐵弓。
鐵弓一臉輕鬆的點了點頭,隨後,兩人的目光都落到了莫舒身上。
「王爺,就這吧……」
「當初,也就是這一片了。」
蕭烈閉上雙眼又緩緩睜開,然後轉頭對羅大牛說。
「不進城了。」
「就在這裡。」
「你去給鄉親們說一聲……」
「就說我北疆王蕭烈,替他們把公道討回來了!」
羅大牛問。
「王爺,這裡?」
蕭烈翻身下馬。
「這筆帳,得埋在這的人來收!」
柳樹溝的空地上搭起了一個簡易的台子,蕭烈站在台上,莫舒的木籠被抬上來放在台前。
青州百姓聽說蕭烈回來了,連忙放下手裡的事從四面八方趕來。
他們站在台下,不斷揮舞著手裡的東西,朝著台上的蕭烈叫嚷著。
「王爺!聽說您病重,好些沒呀?」
「就是!俺們可擔心了!」
「對對對!還有幾個月前,還有人說您在并州……」
蕭烈笑著一一回應,最後抬手壓了壓,全場瞬間安靜下來。
「一年前,青州東部爆發瘟疫,死了數萬人,是本王當著你們親手埋的……」
「你們以為是天災?」
「不是!今天本王告訴你們——是人禍!」
「這個人叫莫舒,原本是蟠龍衛副統領,這些年來假借先帝遺命,為非作歹,草菅人命!」
「為了掩蓋他在山裡養馬練兵的事,他派人往水源里投毒,把瘟疫散播到青州東部的每一個村子。」
台下的百姓都愣住了,一時之間不知該如何反應。
瘟疫……是人禍!而非天災!
狗日的!喪盡天良啊!
蕭烈繼續說話,他說到鐵弓時語氣放緩了一些。
「鐵弓,蟠龍衛統領,被莫舒迷惑,鑄成大錯,但他中途醒悟,迷途知返。」
「在本王追捕莫舒時,幫了不少忙。」
「鄉親們……」
「殿下!夠了!」
蕭烈還沒說完,鐵弓便出聲打斷、
鐵弓站在台下,穿著一件舊皮袍,手裡握著那把斷刀。
他走上台,在所有人面前,撲通一聲跪了下來。
「砰、砰、砰!」
三個響頭,可得震天響。
台下的百姓卻並不買帳。
「磕頭有個屁用?你能把俺娘、俺爹磕活過來嗎?」
「殺人償命!」
台下群情激憤,蕭烈剛想開口說什麼,就被鐵弓擋了回去。
「殿下,末將……想好了……」
蕭烈微微仰頭,心頭有些悶。
鐵弓做錯了嗎?
錯了!
可他一身鐵骨,忠心不二,這種人卻要為了莫舒這種人渣的蠱惑而走到如今這個地步……
蕭烈長舒一口氣,往前一步。
「諸位鄉親!孤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