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烈開口了,聲音很輕。
「為了名聲?還是為了皇位?」
「你又何必自欺欺人?」
楚帝沉默了。
那沉默比之前所有的沉默都長,心底最後的遮羞布被蕭烈直接撕開。
「因為朕坐上去之後,就不想下來了。」
他的聲音很低。
「朕坐在那把椅子上,第一次發現原來所有人都要聽朕的。」
「朕不用再看誰的臉色,不用再跟在誰身後撿樹葉。」
「朕說出去的話,就是聖旨!」
「你父皇能做到的事,朕也能!」
「朕甚至能做得更好!」
他苦笑了一聲,那笑容里滿是自嘲。
「可朕……無能!」
「一面要提防世家坐大,一面又要放著你父皇提拔的老臣……」
「到頭來,整個大楚朝堂都開始亂了……甚至北疆……都丟掉了……」
「朕越坐越怕,越怕越不敢下來,越不敢下來就越想把你除掉!」
「你一天天長大,朕就像回到小時候,看到了曾經的皇兄……」
「可你的存在,本身就在提醒朕……提醒朕有多無能!」
蕭烈把茶壺推過去。
「所以,你才讓本王活到成年,卻又巴不得本王去北疆送死?」
楚帝苦笑著點頭。
蕭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以茶代酒,你我之間的恩怨,便揭過了。」
「父皇中毒,你蒙在鼓裡……坐上九五之位,卻留了本網一條命,兩清了。」
楚帝聞言一愣,看向蕭烈的眼睛,長嘆一聲。
「烈兒……你和皇兄,真的像極了!」
「你們父子倆,比起做皇帝王爺,倒更像江湖上的遊俠兒!」
蕭烈看著蕭牧笑得一臉慈祥,頓時沒有一皺。
「烈兒?」
「你他麼還真敢充大輩兒啊!」
蕭烈跳上石桌,一腳踹在楚帝臉上,隨後整個人撲了上去,直接就是一頓暴揍。
「裝!老子讓你裝!」
「北疆五州都他麼能玩掉了,你還好意思提父王?」
「本王遠赴北疆,你他麼不管不顧!」
「你知不知道,蒼州光復之時,若你果斷出兵,北疆五州的百姓能少受多少苦!?」
「你還有臉笑!?」
蕭烈將楚帝按在地上拳打腳踢,知道覺得心裡舒坦了才停手。
楚帝在地上呻吟著,好半天都沒能起身。
最後,還是被蕭烈提起來,摔回了石桌前。
「本王的帳,清了!」
「蕭瑜的命,你得給本王一個交代!」
楚帝身體晃了一下,像是被撞了一下。
「朕……朕給他送了一包『心源引』,說是迷藥,讓他下毒。」
「朕以為他會照做。」
「他以前從不違抗朕的命令!」
「朕沒想到他會自己喝下去。」
他的聲音開始發顫。
「瑜兒,比朕有骨氣!」
蕭烈看著他。
「他死之前說的最後一句話是——『來生不願生在皇家』。」
楚帝的眼淚終於落下來,無聲無息。
「他小時候最愛吃御膳房的桂花糕,每次來御書房都要討一塊。」
「朕每次都只給他一塊,他嫌朕小氣,可下次還是來討。」
「朕記得他最後一次來討桂花糕的時候,他已經十三了,還是像小時候一樣坐在門檻上吃。」
「朕那時候還覺得他長不大。」
「後來,有些鑽營之輩便攛掇他去針對你,朕不僅沒有阻止,反而越來越放縱……」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
「朕把他逼死了。」
蕭烈從懷裡掏出一塊白綾和一支筆,白綾邊緣繡著暗紋,正是從蕭瑜靈堂上取來的。
他拔出太平刀,按著楚帝的手就在掌心割開一個口子。
血湧出來的時候,楚帝的手沒有縮。
蕭烈將毛筆蘸上楚帝的鮮血,放進他手裡。
「寫!寫你怎麼把蕭瑜逼死的!」
「寫你怎麼把一個兒子逼成一顆棋子的!寫你在那把椅子上坐久了,是怎麼忘了自己有個兒子的!」
「用你的血,寫罪己詔!昭告天下!」
楚帝握著筆,血從指縫間滴落到白綾上,洇開幾朵暗紅色的花。
他的筆尖懸在白綾上方,卻遲遲落不下去。
蕭烈把太平刀架在他脖子上。
「寫!」
突然!
楚帝忽然冷笑一聲,扔了筆。
他猛地站起來,脖子往刀鋒上撞。
蕭烈手腕一抖,將刀鋒偏轉,刀尖在他頸側劃出一道細長的血痕。
楚帝的嘶吼聲在暮色中炸開。
「君要臣死,臣不死視為不忠!父要子亡,子不亡視為不孝!」
「朕不是明君!可朕絕不做那遺臭萬年的昏君!」
「北疆收復了!百姓變好了!是你蕭烈的功勞,但那也是在朕在位之時!」
「你讓朕寫罪己詔?讓朕遺臭萬年?」
「做夢!」
他雙手握住太平刀的刀身,把刀鋒往自己脖子上壓。
「蕭烈!你想讓朕遺臭萬年?」
「朕就用這條命讓你做一個弒君之臣、殺叔之侄!」
「這污點你一輩子都抹不掉!」
蕭烈看著他,看著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看著那副明明在發抖卻還要裝出決絕姿態的模樣。
他笑了一下。
眼前的蕭牧,只剩下一具被權力蛀空的軀殼。
蕭烈鬆開刀柄,後退一步。
楚帝沒料到他真的鬆手,踉蹌了一步,刀鋒在脖子上劃出一道淺淺的血痕後就被慌亂地扔在了地上。
他癱坐在地上喘著氣,血順著手指滴落在青磚縫裡,像一條老狗。
蕭烈彎腰撿起太平刀,用刀身像扇耳光一樣拍了拍他那張因為驚恐而發白的臉。
「慫貨!」
「你以為本王在乎那點所謂的污名?」
「不弄死你,是因為本王還是個人!」
「而且,你就是個廢物,對本王毫無威脅……否則,一刀剁了你又如何?」
他收刀入鞘,把那塊白綾和毛筆留在石桌上。
「三天!」
「自己動手,還能落個知錯能改的體面……」
「你要是不體面,本王就幫你體面!」
他轉身走出亭子,走出御花園,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青磚上,那道影子很長很直。
他走出十幾步,忽然停下來,沒有回頭,聲音不高不低地飄過去。
「那塊刻著『牧』字的丑石頭,毀在了東宮那把火里。」
「皇叔,你口口聲聲說與父皇兄弟情深,可那枚印章,居然在一雙破靴子裡!」
楚帝坐在亭子裡,看著那塊空白的白綾,看著自己還在流血的手,看著那個已經遠去的背影。
「何時?」
「朕是何時把那印章弄丟的?」
「朕怎會弄丟的!」
沒有人回答楚帝的問題,但這問題也不需要回答。
但蕭牧把手放在玉璽上時,那枚丑不拉幾的印章,估計就已經在他心中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