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心思萬縷(1)
叮!叮叮!清脆不絕的劍擊之聲傳來,洗馬谷中,數百名九夷族戰士聚在山前空地之上,場中一名身著黃色武士服的年輕男子和一身碧色輕衫的離司正比試劍法,雙劍飛閃,亮若輕電,黃衣碧影於一片劍光之中飄閃交錯,幾乎看不清人身,四周不時爆出陣陣喝彩之聲。
待到十招一過,旁邊觀戰之人不約而同鬆了口氣。誰知到第十三招,離司突然劍鋒一偏,斜走輕靈,自那黃衣男子長劍之側疾飛而上,靈蛇般吞吐輕顫,從一個巧妙的角度嗖地射出。那男子仰身急閃,卻已慢了半步,眼前鋒芒閃動,離司長劍已點在他肩頭。
離司劍上真氣凝而不發,只是這麼一停,便含笑收劍罷手,「少將軍承讓。」
那男子怔了一怔,皺眉道:「方才是我大意了,咱們再走幾招!」
「宣兒,你已在離司姑娘劍下走過十招,不必再試!」叔孫亦及時開口,制止他的挑戰。古宣頗不服氣地看了離司一眼,抱拳道:「改日再向姑娘請教。」說罷回劍入鞘,大步站往一旁獨立於眾人之外的將士中間。
那晚夜宴之後,離司奉主上之命協助叔孫亦完善周天劍陣,一連七日,每日抽出兩個時辰,總共傳了眾人七招劍術,但每招復有七個變化、七記殺招、七式後招,融入劍陣之後,威力卻是非同小可。
「這幾日讓姑娘受累了。」叔孫亦轉身拱手,對王族之人,言行之間似總帶著一股於情於理的客氣。離司卻始終面帶微笑,那副溫柔模樣叫人怎也看不出她剛才連續擊敗了數名對手,「將軍不必這般客氣,主上早便吩咐過,日後九夷族與王族休戚與共,必要相互扶持才是,何況若要組成真正的周天劍陣,劍法需得有些根基,離司只是略盡綿力,接下來便無需花費主上太多時間調教。」
叔孫亦點頭,復又深深看了她一眼。當初這嬌滴滴的小侍女奉東帝之命助他遴選戰士,眾人無不心存疑惑,但這幾日下來,軍中將士竟一一在她劍下受挫,當真叫人另眼相看。如今精心挑選的四十九名戰士劍術皆有突破,假以時日,周天劍陣必將脫胎換骨,而臻圓滿。「經過這幾日訓練,劍陣已經小有所成,不知王上是否另有指示?」
離司微笑道:「若有調整,主上自會吩咐,若無吩咐,我們便督促他們練習便是。主上用藥的時間要到了,這裡便偏勞將軍,離司暫且告退。」說著微微一福,告別眾人,收劍而去。
子昊那晚在湖邊著了些風寒,前幾日身上一直低熱不退,方才略見好轉,始終不曾親自看察劍陣的進度,甚至幾乎從不離開大帳,多數時間都在帳中獨坐靜思,只是不時有手令傳出,近到昔國遠至帝都,無不牽涉其中。離司回來之時,他正披了一件素青長衫站在案前專心於那幅員遼闊的王輿江山圖,蘇陵亦在帳中,剛剛稟完些事宜,子昊微微抬頭,問了一句,「當真是姬滄本人嗎?」
蘇陵肯定道:「確定無誤。」
子昊在案前落座,略略沉思,「一部《冶子秘錄》便引得宣王親自南下,事情恐怕並非那麼簡單。」
蘇陵道:「依屬下看,宣王此行似還有些別的目的。」
子昊道:「可有頭緒?」
蘇陵神色略有一絲古怪,「應該和皇非有關,聽說皇非與宣王之前便曾有些……瓜葛。」
子昊似想起什麼事,笑了一笑,這時帳間垂簾掀動,雪戰閃了進來,越過長案跳上他膝頭,「嗚嗚」低叫兩聲。「若是如此,楚國便要熱鬧了。」子昊邊說著話,習慣性地伸手揉了揉它的腦袋,卻突然一停,目露詫異。雪戰前爪竟然帶著傷,子昊將它頸上的密信取出,尚未打開,唇邊笑容已消失無痕,這信是上次他帶給子嬈的,原封不動又帶了回來。
蘇陵隨他日久,因熟悉了,看出些異樣,問道:「主上,可是出什麼事了?」
子昊將信收起來,輕輕撫摸雪戰,命離司先替它處理傷口,轉身問站在身後的墨烆,「子嬈最近可和你聯繫過?」
墨烆看了看雪戰,這小獸不親近他人,只有子昊抱著才肯乖乖治傷,爪上的傷倒不算嚴重,看起來已有些時日,自行癒合了不少,低頭道:「除了前些日子傳信來問魍魎谷的事情,公主再沒有過消息。」
子昊平湖般的眸子微泛波瀾,雖只一瞬,卻是顯而易見的震動,「她問魍魎谷做什麼?」
墨烆道:「聽公主的意思是為燭九陰,據說那巨蛇之膽能醫病解毒。」
子昊一抬眸,「為何不早告訴我?」
墨烆立刻單膝跪下,低聲道:「我原以為主上知道此事。」
子昊深吸一口氣,平下心中情緒,「馬上傳話給聶七和十娘,問一下子嬈現在何處。」
墨烆的聲音悶悶地像從地下傳來,「聶七今日剛傳信過來,問公主是否到了楚國,他們至今還沒見到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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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容呢?」
「商公公已和十娘他們會合了。」
子昊撫著雪戰的手緊了一緊,離司替雪戰包紮好傷口,擔心地道:「主上,看傷口像是被利齒傷到的。雪戰天生神異,又時常跟在公主身邊,等閒猛獸根本近不得身,怎麼會帶了傷回來呢?」
墨烆和蘇陵交換了一下目光,都不說話。過了會兒,蘇陵才試著問道:「主上,要不要派人去一趟楚國?」
子昊面上並無異樣,眸色深深一片清靜,「不必,讓且蘭現在來見我。」言罷不待眾人答話,便起身往帳外而去。
離司急忙跟上,快步跟在他身旁,只見他唇角微微抿起,似在想些什麼事情,腳下越走越慢,最後停了下來,負手站著,看向遠處清如冷玉的天空。陽光伴著微風,輕輕灑了一身,離司抬手遮在眼前,奇怪地沿著他的目光看去,也不見有什麼異樣,等了好一會兒,終忍不住輕聲道:「主上?」
子昊微一側首,湛若深湖的目光在陽光下淡淡一閃,仿佛笑了笑,卻又輕嘆了一聲,復舉步前行,卻已不再似方才那般匆忙。到了校場,也不傳叔孫亦來見,只在場外靜看戰士們操練陣法。待到一輪陣法完畢,才令叔孫亦和青冥、鸞瑛等幾個主陣的女將過來,「干宮入坎位時,陣法慢了一剎,若遇上輕功與離司相當的人,這一剎便足以脫困而出。南方鬼宿之人,在第六招第二式變化時搶了小半步,使得左右兩人必殺的招數落了空。北方斗宿那人,是否一直慣用左手?」
叔孫亦回頭確定了一下,道:「是,那人的左手的確比右手靈活。」
子昊道:「換他到南方井宿,西方奎、畢二宿對調……」如此一連下令,將數人調換了位置,待調整完畢,且蘭和蘇陵也到了校場。
且蘭這些時候一直忙著處理族中事務,此時一邊走一邊還在和蘇陵商量著什麼事,慣穿的緊身戰袍換作了九夷族服飾,雪衣銀帶,雲鬢玉簪,除此之外再無半點裝飾,只顯得素容如玉,皎若明月。
子昊揮手命眾人重新熟悉陣法,且蘭見他不過略動了幾人的位置,陣中諸人的配合便自然流暢了許多,整個劍陣分則靈動呼應,合則渾圓而一,縱橫開闔,渾無破綻,比起先前威勢陡增,不由暗自稱奇。
「令南方井、鬼二宿出列,將劍法第六招重新教授,正午前不能做到分毫不差,就不必再練下去了。」子昊眼角帶過劍陣,淡聲吩咐了一句,示意且蘭往湖邊走去,「九夷族復國的詔書已然頒下,你將軍備調整完畢,便可啟程歸國,一切輜重之物不必帶走,冶廬那邊會準備一千張經過改良的飛弩,以及其他精良武器隨後送至,同時還會有兩名鑄劍師、兩名馭奴隨你回國。這些都交由蘇陵去辦,需要多少戰馬你也直接與他商量。另外,三天後靳無餘便會到此,你可以同蘇陵一起見一見他。」
他將所有事情一一安排,蘇陵一反常態地沉默。且蘭初時認真聽著,突然駐足問道:「你要走了嗎?」
子昊道:「是。」
且蘭道:「什麼時候?」
子昊道:「馬上。」
他說走就走,且蘭越發詫異,而心中不經意之處似乎微微一空,仿佛一扇大門突然關閉,遮擋了滿庭煦暖的陽光。她沉默片刻,方道:「可是帝都有什麼急事?我原以為你會和我們一起走。」
子昊迎上她滿含詢問的眼睛,垂眸笑了一笑,湖波風光在他墨玉般的眸心一漩而泯,化成無垠無盡的幽深。「我不知道。」他淡淡說了一句,笑容似是一縷嘆息飄過。
且蘭隱約覺得他心中有事,第一次見到他似是不能把握的樣子,他已轉身對蘇陵道:「命人備馬,要最快的馬。」
蘇陵一怔,「主上要去何處?」
子昊轉身往大帳走去,「楚國。」
昔國的戰馬以快著稱,經過特地挑選的良馬雖不說日行千里,卻比尋常的馬匹要快上許多,從昔國入楚國境內近千里路程,原本至少要走三天左右,子昊他們卻在兩天後便到了入楚必經的灃水渡。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