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心悅君子(2)
「哦?」子昊眉梢輕輕一動,垂眸淺思。在楚王御前亦能這樣毫無顧忌,少原君之鋒芒由此可見一斑。此一人可定強楚,楚一國可定天下,要在短短一年的時間內借力布局,使得王族涅槃重生,無論從身份、能力或者那份心志,楚國皇非,終究還是最為恰當的人選。
略微側首,雖在溫泉之旁,仍是覺得涼意浸骨,經脈中的隱痛亦時常清晰襲來。溫泉也好,蛇膽也好,雖能稍微減輕積毒所帶來的痛楚,卻無法將其徹底根除。這副身體自己比任何人都要清楚,日前在終始山便已察覺,蟄伏在體內的劇毒已完全侵蝕到了心脈,九幽玄通雖可暫時壓製毒性,但逆天道之平衡,違陰陽之常理,威力越大,所付出的代價亦越大,每一次使用都會有嚴重的遺禍,終將更快地耗盡身體所有生機,那個越來越近的期限,是他不能,也無法迴避的事實。
子嬈要他來楚國的目的,他又豈會不知,只可惜無論如何,事情的結果都不會改變。
巫醫歧師,此人原是巫族輩分最高、醫術最精的三大長老之一,亦是子嬈的母親婠夫人的師叔,卻在二十年前被施以極刑逐出宗族,原因是他生祭活人為血蠱,殘殺幼童飼餵毒物,違背九族禁令,私自研究上古禁術。
當年欽天司發現此事,裁定歧師罪當處死,派影奴秘密將其擒下。但那一年恰逢九公主誕生,襄帝以為殺之不祥,欽天司遵從王命,改施刖刑,將歧師囚入深牢,卻在不久後被他越獄而逃,不知所蹤。
此後數年間,商容手下影奴以及巫族長老都曾先後追捕歧師,卻被他頻頻逃脫,直至鳳後發動宮變,帝都大亂,兩族蒙難,此事才不了了之。
歧師對王族的仇恨並非源於巫族的覆滅,而是由來已久,並且此人生性冷血,殘忍嗜殺,雖一手醫術高明至極,卻從不以醫者自居。江山易改,本性難移,無論歧師是因何給了子嬈承諾,都絕不會心存善意。這是子嬈心存顧慮的原因,是歧師最終答應解毒的目的之一,亦是他背後的皇非促成此事的深謀遠慮。
歧師欲趁機向王族復仇,皇非卻要藉此一探究竟,來最終決定對帝都的態度。局中之人,心思各異,一切人心皆有可用之處,他不會拒絕任何人的用意,只因大局之根基,可以由此始,由此成。
面前清淡的笑容在垂眸的瞬間輕輕收斂,春水捲走落花,殘月斜照幽庭。心湖深處未見的一隅溫柔隱隱被莫名的惆悵迷惑,含夕突然很想伸手留住眼前的微笑,卻又不敢打擾,等了好一會兒,才輕聲道:「我以前和皇非下棋總輸給他,你棋藝這麼高明,可不可以教我幾局?也好過自己一個人下棋嘛。」
子昊修削的手指向內一收,棋子溫涼如玉,略起波瀾的心境剎那平復,淡笑道:「你又沒有見過我下棋,怎知我棋藝高明?」抬手將面前棋子依次拾起。含夕急忙放開雪戰,幫他將棋盤清出,「你之前擺的一看就是很難解的古局,和我以前在師伯那裡見過的一樣,尋常棋藝怎麼可能研究這個?」
子昊並不反駁,將一枚白子遞給她,「先看看你的棋力,讓你受子先行。」
「好啊,讓我几子?」含夕問道。
「你平時與皇非對弈,所受幾何?」子昊道。
含夕想了想道:「有時五六子,也有時七八子。」
子昊淡道:「那我讓你先行十子。」
「讓這麼多?那我可不客氣了!」含夕眨眨眼睛,搶先執子布局。子昊垂眸靜觀,單看執棋的手勢,便知這小丫頭定曾得高人指點,棋藝應該頗有根基,微微淡笑,拈起黑子隨意落下,正在棋盤中心天元之位。含夕頓時愣住,「這是什麼道理?」
子昊撤袖輕揚,「紋枰之戲,法以天地,合陰陽之理,象周天之數,居天地之中以觀四域,覽全局而後動。」
「唔……」含夕目光在那顆黑子附近游移,舉棋不定,最終選擇碰他一子。
子昊舉手應對,含夕猶豫片刻,亦在附近落子,如此連續走了十餘步,子昊忽然笑著停手,「這樣下去,你可贏不了皇非。」
含夕一手執了顆棋子,一手託了腮,俏眉微鎖,只覺那綴在盤中的點點黑子幽深透亮,勢如天星,一股君臨霸氣隱懾四方,只叫人無所適從,不由自語道:「可皇非的棋路不是這樣的啊,一開始他總是很好應付的。」
「皇非胸有韜略,奇謀至上,縱表面布局鬆懈,心中必然步步為營,你若被他假象迷惑,未到中盤便要吃虧了。」子昊笑了笑,少女俏麗的身影倒映在他闃黑的眸中,隨那幽深的眼波輕輕蕩漾,若隱若現。
含夕撇嘴,「是啊,我每次都是在中盤輸給他的……」
子昊悠然抬眼,「戰未合而算勝,此兵法之常理,其實皇非一開局便知道你會輸在哪一步了。」
含夕聞言圓瞪了眼睛,想來想去,不由氣道:「哼!有時候我和攏月、朱顏幾個人一起想辦法都奈何不了他,真是氣死人了!」
想見那上陽宮中弈棋的場面,子昊不由搖頭失笑,「你們這正是中了他的算計,自然無法取勝。」
含夕奇道:「為什麼?」
子昊道:「道理很簡單,你想,若軍中有三五個主帥,令出不一,這仗還怎麼打?你們人越多,思慮便越散,你一言我一語,各循其路,棋勢難以相連,怎不予人可乘之機?」
含夕想了想,頗有些恍然大悟的感覺。子昊此時抬手指向她先前的落子,耐心指點道:「與皇非這樣的高手對弈,務必心靜,心靜則志堅,志堅而謀定,如此才不會輕易陷入他的局中,被他掌控局面。便如眼前,你這几子相互呼應,布局穩健,原本極具優勢,卻因我一個落子便亂了方寸,也是同樣的道理。」
含夕道:「可你這攻勢排山倒海一般,我若不搶先阻止,馬上就要全軍覆滅了。」
子昊這幾步棋咄咄逼人,鋒芒不讓,大違他一向棋路,卻是故意為之,此時也不明說,只將幾顆白子撤回,略作調整,「躁而求勝者多敗,這裡你若再拆兩子,我也必要著手應對,以免被你站穩陣腳,那你上面的險勢自然就開解了。」
「原來還有這般玄機,以退為進,倒成反攻之勢了。」含夕端詳他作出的棋勢,卻突然又搖頭道,「看來看去,還是起手占天元比較厲害。哈,下次我就拿來這個來對付皇非,他定然措手不及!」
「以你目前的棋力,還駕馭不了這樣的設局。」子昊揚唇輕笑,有意無意看了她一眼,「若你和皇非對弈,我教你另外一種走法。」說著將棋局拂開,重新以白子先取三三,後占星位,第三步才落在中心天元,接下來略微詳細講解,一邊在棋盤上增加黑子。
方寸棋盤虛實變幻,瞬間數番天地,演繹萬般精妙,含夕聚精會神地聽著,幾乎迷在裡面,不停地點頭,時而又擺弄棋子,發出疑問。子昊不厭其煩,有問必答,含夕牢記了半盤棋路,突然道:「哎呀!萬一皇非不像你說的這樣應我們的局,那可怎麼辦?」
子昊目視棋盤,別有意味地一笑,「放心好了,若是皇非的話,三步之內他一定會這樣應對。三步之後,他若不曾認輸,還和你下這盤棋,你便不是他的對手了。」
聽說要皇非三步內認輸,含夕將信將疑,側頭想了會兒,再將那棋局重複一遍。她原本天資聰穎,悟性頗高,得子昊如此耐心指點,很快又學了幾個布局,心中十分得意。
一人閒閒相教,一人嬉笑學習,兩人就這樣在白石旁消磨了半日光陰,夕陽一絲餘暉斜斜透入竹林,山間流泉亦染上了淺淡暖色,不知不覺已近黃昏。
最後半教半讓地對戰了一局,含夕突然記起不能太晚回宮,無奈起身告辭,有些依依不捨地問子昊,「下次我還可以來找你玩嗎?」
雪戰睡眼惺忪地從含夕膝頭跳回身邊,子昊拍了拍它,微笑道:「當然可以。」
含夕頓時欣喜非常,「太好了,那就這麼說定了啊!」走出幾步,卻又停下,想起那林中的九轉玲瓏陣,不知出不出得去,猶豫著回頭看子昊。子昊招手讓她過來,取了棋子按奇門遁甲的方位擺了個九宮圖,然後將棋盤向左轉動,「太乙神數逆轉後天方位,一宮干天、二宮離火、三宮艮鬼、四宮震日、六宮兌月、七宮坤人、八宮坎水、九宮巽風,中五宮斡旋八方,太乙行其考治而不居,可記住了?」
含夕望向他,一臉恍然,「原來是這樣,怪不得我走不出去。啊,對了,以後我來,你可不可以多教我一些好玩的?」
她明亮的眸中神采晶瑩,閃著青澀的歡喜,子昊注視她片刻,唇畔渲開淡笑,溫聲答應,「好,下次你來,我再教你別的。」
含夕開心地彎起眼睛,「那我先走了,不然回去要挨王兄罵了!」揮手沒入林中,銀鈴般的笑聲隱隱飄遠。
子昊並未起身,目送她離開後,獨自靜坐,徐徐合上雙目。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