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其他類型> 目錄頁> 第63章 明月高樓(1)

第63章 明月高樓(1)

2024-12-09 09:05:48 作者: 十四夜

  第63章 明月高樓(1)

  楚江東岸少原君府的一處別院,小樓之上兩盞青紗風燈光影沉沉,照見紋枰靜暗,玉盞空置。庭外花木扶疏,華月半掩浮雲,偶有絲縷微光映上棋盤間紛紛密密的棋子,幽然閃亮,現出整盤紛雜的布局。

  皇非幾近完美的側顏隱在身後似明似暗的燈影下,俊眸深斂,看著面前玄機迭現的迷局,一手閒執棋子,輕叩桌案,抬頭時,笑容中多了幾分平日難見的鄭重,「沒想到以玉簫震斷我琴弦的竟是東帝,師父今晚所言,著實讓徒兒有些意外。」

  仲晏子起身步到朱欄之側,自今日在宮中見過東帝,此間獨思,多少往事紛紜心頭。即便並不完全贊同他的一些做法,甚至對他不假辭色,但那些話卻無可避免地,在心中翻滾不休。

  長痛不如短痛。天下既已分崩離析,已是無法挽回的亂局,那就不如讓它亂到極致。

  盛極必衰,亂極而治。

  以柔水之心行寬仁明政,如今已只能暫緩子民困苦,想要徹底靖亂,則必以相刑之火,祭鋒芒之劍——用最強大的力量,徹底破滅爭雄者的妄想與野心。

  三兩年征戰百姓苦,卻也勝過五年、十年、幾十年甚至可能無盡延續下去的對峙攻伐。

  以殺止殺,是鋒利的雙刃之劍,以此劍平正宇內,需要強者與強者的聯盟。

  如若不然,便是另一個百年亂世,烽火連天、塗炭蒼生的爭逐。

  亂由王族起,便由王族止。仲晏子一聲長嘆:「為師自收你為徒,便一直教你與王族為敵,我也知道,突然轉變這個想法,並非易事。」

  皇非笑,抬手將棋子擲回盒中,側身道:「今天還是第一次聽師父說起昔年往事,當初的恩怨,若師父已不再介意,我又豈會執意於此,何況師父從來教我的,都不是一味囿於人情私怨。」

  他站起身來,走向樓台盡頭,負手望向深沉遙遠的夜空,語氣之中並未見如何作態,卻有一種極度的自信和狂傲剎那流溢開來,「徒兒嘗聞師父言教,『天下有粟,強者食之,天下有民,強者牧之』,觀今日之天下,群雄並起,逐戰九域,乃有萬頃之粟,待強者食,萬眾之民,待強者牧,我楚國坐擁南域三千里江山,甲兵雄盛,凌越諸侯,當此天賜之良機,豈可偏守一隅,安圖享樂?『千夫所指、逆臣梟雄』也好,『救蒼生於水火,解萬民於倒懸』也好,憑我手中劍、麾下軍、胸中智,必當正此亂世天下,使九族俯首我腳下,諸國順從我手中,萬民拜叩我面前,如此方不負此生為人,不負天地春秋,男兒所懷!」

  夜空風雲流蕩,一輪皓月自散開的雲霧之後徐徐現出冽目的光華,盡數斂入那雙精光隱隱的黑眸,毫不掩飾地,折射出無與倫比的霸氣。

  此時的皇非,不是染香湖上風流多情的貴公子,不是躍馬仗劍稱俠江湖的少原君,他比金殿之上的國君更像一個王者,揮手三軍,江山為棋,再不掩男兒叱吒縱橫的鋒芒。

  仲晏子對這個徒兒向來極為自豪,聽他如此直抒胸臆,心潮震動,原本欲像兒時樣伸手拍他肩膀,忽又停在半空。那一瞬間,被他周身散發的凜然霸氣所懾,竟覺這樣的動作再不能夠。

  歲月急急,江山興亡,亂世更替,英雄輩出。流年十載去,物是人非如流水,如今的天下,已然屬於這些出於藍而勝於藍的年輕男兒。

  今日再見那人,見那帝子風華、萬丈君心,原以為璃陽宮火海燒天,一腔雄心壯志早已燃盡成灰,誰知還是有著一點不甘,一點執念,被一個後輩安靜看透。

  此時皇非轉身望向恩師,忽然肅容,長身一拜。

  仲晏子微微怔愕,隨即釋然,伸手在他肩頭輕輕拍了拍,道:「為師能教你的,這些年已然傾囊相授,今日所言,你當仔細思量,這一局棋你究竟要怎麼走,又有幾分勝算。」

  皇非面現微笑,挑眉道:「不瞞師父,若依如今這般走下去,勝負之數五五。我雖一向自視甚高,但這盤棋,卻不敢說有完勝的把握。」

  仲晏子語重心長,「借不能用者而用之,則非我求蒙童,蒙童求我,此可免兩敗俱傷,為人所乘之險。」

  皇非點頭,但目中光芒沉斂,深有思忖之色,「如師父所言,東帝今天的話,已說得十分明白。但我始終有一事不解,自九夷之戰到漸芳台簫琴相對,我和他其實已有過數次較量。論兵法謀略、文治武功,我不得不承認他確是我生平罕見之對手,以他之能,既已奪權親政,想要穩固帝都絕非難事,如今天下雖亂,但若他有心動手收拾,至少也可保個四域平衡、同尊王族的局面,卻何以竟要拱手江山,為他人作嫁?若說只是為了籠絡於我,令楚國不得輕舉妄動,這代價未免也太大了些。」


  仲晏子心中亦有此疑慮,徐徐踱步,低頭沉思,卻也不得其解,「他說只要帶話給你,你自會明白,這其中緣由……」

  「這其中緣由,以少原君之心智難道竟不明白嗎?」忽然間,一個清冶如雲水,流媚如暗夜的聲音裊然響起。

  高樓外,明月下,玄衣清顏的女子翩躚入畫,廣袖雲飛若曳風月,水眸流照漫奪星光。

  玉步輕移,幽幽墨色綻開蓮華清嬈,暗香肆魅,萬芳庭中百花齊晏。

  「子嬈,見過叔父。」長者面前委婉偏拜,清眸流轉,卻淡淡挑了一眼皇非,淺笑。

  

  月色似在眼前一暗,男子眸中爍起驚艷的光,亦欠身以禮,「公主別來無恙?」

  子嬈笑吟吟道:「別來無恙,卻不及公子風光,今天偶然想起些許舊約,特來找公子議上一議。叔父,他欠我一筆債沒還,您老人家管是不管呢?」

  仲晏子抬眼,樓外皓月當空流照,面前這一雙玉人憑欄而立,男兒丰儀俊然,卓爾不凡,女子玉致冰姿,婉華若仙,心頭一動,「我這把老骨頭哪還管得了你們年輕人的事?」說罷掃了皇非一眼,竟就這麼轉身,逕自負手去了。

  子嬈一怔,不由嗔道:「怪不得哥哥說,叔父只疼徒兒不疼侄兒,真真是沒錯!」

  皇非目送師父離開,微微側身,含笑道:「公主找我何事?」

  子嬈清眸流閃,斜漾過去,「之前托你的事,莫非忘了?」

  皇非道:「公主所託,非自然不敢相忘,事情已經言妥,公主隨時可以要歧師兌現承諾。」

  子嬈道:「他答應了?可有什麼條件?」

  皇非笑道:「他不敢。」

  「哦?」子嬈奇道,「歧師肯無條件為人醫病?」

  皇非點頭,「沒錯,我既然開口,他自當從命,但是……歧師畢竟是歧師,公主當真信他?」話音落,心頭若有電念輕閃,似是想到什麼事情,目光在子嬈臉上一停。

  子嬈伴了清風莞爾展眉,柔聲別蘊幽致,「我不信他,難道還不信你?無論如何,先要多謝你才是。」

  「公主何必見外。」皇非目視於她,突然問道,「東帝今日所言,叫人不得甚解,不知公主可否指點一二?」

  深俊的眸子,幽然暗鎖其中,牢牢固住女子冰澈的瞳心。子嬈眼底似有波光重影,清芒晶透,粼粼點點,漾入那無底的深夜,暗色叢生,「口口聲聲公主,你不知我名字嗎?」

  皇非傾身一笑,靠近她耳畔,呼吸間柔絲輕呵,儘是她如水的氣息,「子嬈,可解我心中惑否?」

  一人心中之惑,一人心頭之痛。子嬈笑得無聲,卻魅人。

  那個人,他心高志遠,諸國同尊王族看在眼裡,他要這四海歸一,九域同心。那個人,他淡然知命,生死禍福都無謂,令天下動容的承諾,就這般輕鬆擲於他人。那個人,他怎生得鐵石心腸,靠在燈火深處簾下,臉色蒼白得遙遠,虛弱得連聲音都似縹緲,卻淡淡對她微笑,用那樣柔軟而冷靜的語氣,輕言兩個與她毫不相干的男子。

  一寸一寸,一顆心剖得片片分明。

  一步一步,一局棋算盡天下風雲。

  夜玄殤,還有……皇非!待他服了藥倦極入睡,她便轉而尋來,一路急奔,卻在踏月而入時,忽然平淡了心境。

  江山宗族,他是當真看得比性命還重嗎?那麼為了他,她又有何不能不可?

  子嬈的眼中,天下無事不可為,子嬈的心中,天下男兒都一樣。

  羽睫一顫,細眉微挑,抹抹流光輕染眸色,玉指纖纖,點上男子的心口,「你,心底早知答案,卻明知故問。」

  皇非沉聲道:「我只是有些感慨,即便我想到原因,也有更徹底的法子達到目的,但卻偏偏無從選擇,要為一己紅顏效盡犬馬之勞。」

  子嬈輕聲笑語,「因為你是聰明人,一個聰明人,總不會讓人失望的。」

  皇非將目一合,深吸口氣,漫於暗夜的幽香纏綿肺腑,柔沁心脾,「子嬈,子嬈……我不得不承認,你真是讓我有些著迷了,如此險棋,我縱然可以選擇更穩妥的做法,卻不願去拒絕。」

  子嬈緲然轉眸,「公子的選擇定然得償所願。」

  皇非目光熠熠鎖視於她,低聲問道:「當真?子嬈可知道我想要什麼?」

  子嬈語色清瀲,如水流波,「公子這般人物,還能想要什麼呢?」

  「哈哈!」皇非揚聲而笑,「和公主說話真是一件樂事!」瀟灑後退半步,翩然禮道,「可惜,今晚還有些俗務纏身,不能與公主月下暢聊了。還請公主代臣,向東帝問安。」

  「公子請。」

  明月高台,風滿樓,華衣暗影矜持交迭,袖袂飄蕩,錯身而過,暗香隱隱沉浮,人去樓空。

  染香湖,精緻艷麗的畫舫掩盪於迷煙深處,一舟獨泛,冷月照不盡湖心,暗波如流。

  華燈半殘,在女子妖艷的媚容間投下明暗不定的光,玉指筆下飛書不停:書呈太子殿下親啟,楚都事生變故,少原君只手通天,赫連侯府恐難自保……

  一縷紗幕曳過長案,燈影幢幢,將本就微不可察的腳步聲淹沒在光照不及的深沉中,純白的衣袖,上織精美雲紋,出其不意地拂落面前,強勁的手臂環住女子削肩,低沉的聲音帶著驚人的暗惑響起在耳邊,「這麼晚了,姝兒在寫什麼?」

  猛然間嬌軀一震,白姝兒僵在男子溫柔的懷抱中,一滴濃墨濺墜絲帛,心頭,仿佛有冰冷感覺驟然攫遍全身,一動也不能動。

  修長有力的手握住執筆的柔荑,柔軟而冰冷的唇輕輕滑過耳畔,男子愛憐地一聲低嘆,仿若每一日花前月下,呼吸輕撫她如雪凝香的玉頸,激起肌膚間陣陣戰慄,「怎麼不說話?」

  白姝兒勉強側首,發間珠鈿顫顫如絲,「公……公子……」

  「嗯?」燈燭明綽,皇非俊美的笑容迷人依舊,目光如溫柔的刀刃,寸寸割過女子驚悸閃爍的艷眸,「姝兒今天想我了嗎?」

  白姝兒呼吸頻促,眼角餘光掃過舫室,發現趁夜趕來通報消息的召玉早已不見了蹤影,畫舫內外靜如死域,不聞半點兒人聲,唯有浪擊船身,發出低微的、悸動的輕響。

  一時間無暇思量皇非怎麼會突然出現在這裡,心亂如麻想了幾番脫身之計,然而被他擁在懷中,清楚感覺到那隻緊握大楚命脈、今日剛將赫連侯府無情玩弄的手,此時恰好覆在自己心口,只要掌力一吐,便可輕鬆震斷她心脈,饒是平日計謀百出,眼下卻連一根指頭都不敢妄動。

  眼見美人花容失色,皇非輕冷一笑,抬眼看向那案上密信,左右她手中筆鋒,轉腕隨書,染沒那字裡行間的殺機,「太子殿下。唉……姝兒啊姝兒,枉本君如此寵你,難道在你心中,竟比不上遠在穆國的區區一個太子御?」

  迷夜若水,浮香溫存,男子若有若無的嘆息帶著說不出的蠱惑,辨不清的曖昧。白姝兒唇角一顫,軟腰柔折,嬌容微側,眼中哀色楚楚,數點清淚破顏而落,「公子,姝兒……姝兒也不想,只是為太子御所迫,幸而公子無恙,不然……不然姝兒真不知如何是好了……」

  麗眸水波,漣盪輕墜,轉眼間已是簌簌難禁。皇非似滿是憐惜,將懷中人兒緊了一緊,貼著絹衣下玲瓏起伏的艷骨,柔聲問道:「哦?誰敢迫我們姝兒,是用了斷腸的毒,還是關了姝兒至親至愛,要不然,難道擄了姝兒的心去?」

  手底尤物顫顫低泣,凝噎不語,皇非眼中泛起暗魅的趣味,「姝兒從來最會猜我心思,何不猜一猜我現在正在想什麼?」

  白姝兒轉抬淚眼,原本甜膩的嗓音低然淒楚,竟是千般柔媚,萬般嬌憐,「姝兒還能見得公子,早已心滿意足,公子便是此刻要姝兒以死贖罪,姝兒亦情願為之。」

  皇非終於笑出聲來,手指一勾,捏住她小巧的下巴,令那唱作俱佳的一張美顏面對自己,「其實本君只是好奇一件事——憑我逐日劍,幾招之後,才能讓避過宣王殺招而面不改色,在歸離劍下也能從容逃得性命,隨便直視通幽棋亦毫無半點兒異樣的自在堂堂主,殞命當場?」

  白姝兒面上諸般顏色驟然落盡,一雙美目異芒飄閃,冷冷看住眼前這似魔非人的男子,半晌,開口道:「公子若想試一試,何不放開姝兒,也好盡興?」聲音再不復之前嬌柔迷人,反而透出幾分詭艷的冰冷。

  皇非仍笑,搖頭嘆說:「唉,女人……真是叫人捉摸不透,何苦這麼快便翻臉,姝兒若是再落幾滴眼淚,說不定本君心一軟,就放你去了呢。」

  白姝兒面無表情地道:「堂堂少原君豈是真以美色便能打動的,姝兒從一開始便錯了,何必一錯再錯,自取其辱?」

  (本章完)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