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紅粉幫主(2)
一掌三重玄陰真氣,三掌連綿不絕,如潮飛涌,殷夕語武功本不弱,但猝然迎上這樣詭異的掌勢,一時也吃了暗虧,顧不得去想對方何時從對面船艙到了眼前,厲聲嬌叱,銀鞭抖出萬點寒星。
玄衣魅影半空飛轉,點點水光濺作碎冰,挾了鋒銳真氣直襲殷夕語周身要穴。殷夕語被迫急退,就這一剎,那玄影已飄入撲上前來的躍馬幫眾人之間,纖指仿如繁花變幻,長袂行雲流水掃過,一隻只墨蝶迎風綻現,濺落絲縷金光銀芒,在每個人身旁若隱若現。
天光如金,蝶舞如幻。
足踏船首當風而立,玄衣女子在那紛紜金芒中冷冽一笑,指尖無數真氣炫出,有若實質一般當空四射!
萬縷冰絲交織出一片空靈冷澈的光華,凌空投向躍馬幫諸人。「不好!」殷夕語臉色遽變,但已不及提醒眾人退開,手中銀鞭凌厲無匹直襲子嬈後心,情急之下傾盡全力,不惜兩敗俱傷迫她回身自救。
便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冥衣樓船上忽有白光電射而出,疾奔兩人之間。
殷夕語銀鞭一滯,人在半空中被一股柔和的勁道送出戰圈,而那白光去勢不衰,徑直破入那片奪命的絲網之中。
萬千冷光好似江河入海,不約而同地向那細微的光點涌瀉而去,炫目光華消隱退散,瞬間涓滴無存。殷夕語匆忙中只見白光輕閃,倏地沒入對面船艙簾後,依稀竟是一個小小茶盞。
那船艙中隱約傳出一聲低咳,有個溫雅的聲音淡淡道:「子嬈,莫要胡鬧。」
雲光縹緲,江風朔朔。船頭之上玄衣女子發如雲墨飄揚縱肆,一雙鳳眸斜斜挑視眾人,驚心的冷,奪魄的魅,幽艷殺氣迫人窒息。
滿船躍馬幫眾似被懾住,無不僵立當地,多數人尚不知方才已是死裡逃生,更不明白自己怎會莫名其妙便和對方動起手來。
玄衣女子微微轉眸,看向身后座舟,似是幽幽輕嘆了一聲,卻又在眾人的注視之下,忽地漫然一笑。
仿若天日破雲出,明媚陽光遍灑長江,清波耀目,便見她隨意將袖一揚,身畔旋繞的墨蝶消失不見,泠泠開口,「躍馬幫這兩日運氣好,既然有人護著你們,那今天暫且作罷,若下次再這般仗著人多就上來打打殺殺,我可沒那麼好耐性了。」
正被兩名屬下扶著,剛剛緩過氣來的解還天怒視於她,「分明是你以妖術亂人心神,我們何曾先動過手!」
子嬈挑眸,唇畔隱隱含笑,「奇怪了,我以妖術蠱惑你們來殺我嗎?這話聽起來好沒道理。倘若當真如此,你方才一掌便可將我重傷,幹嗎自己又生生停住?想必是知道錯了。不過,你即便覺得理虧,也不用這樣自殘謝罪啊。」
這一番強詞奪理偏偏叫人無從反駁,直堵得解還天真氣逆沖,險些又一口鮮血噴將出來。殷夕語及時渡入一道真氣助他壓下傷勢,目光一掃,制止復被激怒的部屬,沉聲道:「冥衣樓與我躍馬幫雖無深交,卻也並無舊怨,我們今日前來本無意生事,敢問樓主何以下重手傷我部屬,又如此咄咄逼人?」
子嬈將眉一揚,曼聲淡道:「我也沒閒情四處招惹仇家,但是你們動手在先,此時反倒怪起我來,好不講理。」
殷夕語縱不欲和冥衣樓結怨,此時也有些惱怒,方要說話,忽聽對面艙中有人淡聲道:「既然大家都無冒犯之意,今日之事不過一場誤會,殷幫主,你我兩幫又何必因這點小事傷了和氣?」
那聲音沖淡平和,隨著江風徐徐傳來耳畔,如雲悠遠,如水沉靜,令人聞之戾氣全消,這邊躍躍欲試的冥衣樓部屬們固然心清神寧,躍馬幫眾人神情亦漸漸緩和下來,先前緊張的氣氛便在這清淡話語之中消弭於無形。殷夕語忽地向那船艙看去,發覺這聲音之中隱含了極其柔和的真氣,已不露痕跡地將眾人所受的攝魂之術全然化解,同時卻又以更高明的手法壓制了所有人心神。
子嬈沒好氣地瞪向船艙,袖袂一拂,身子凌空後退,飄然落回座舟之上。
「殷幫主,舍妹行事任性,多有得罪。貴幫之事我也略有耳聞,燭九陰蛇膽現在我處,明日幫主可帶令弟到千衣巷衍香坊,或許我有辦法解他身上之毒。」
殷夕語耳邊突然響起男子溫潤低雅的聲音,卻是那艙內之人以傳音之術暗中相告。她略微一怔,不知對方究竟是何用意,自問隔著如此距離,再透過船艙,要這樣用傳音之術清晰對話尚有些吃力,便直接道:「舍弟命懸一線,生死全在這蛇膽之上,此事我們全幫上下必將不惜一切代價,若當真不慎開罪貴幫,也是迫不得已。我們自然不想在江湖上樹敵,尤其是貴幫這樣的敵人。」
那聲音微微含笑,帶著一股令人心安的清靜意味,「幫主少安毋躁,相信少幫主吉人天相,自會無恙。」
殷夕語心中衡量,今天雖說己方人數居多,但那玄衣女子武功源自巫族一脈,詭異難當,而那艙中之人僅憑一個薄瓷茶盞便輕描淡寫化解了兩面殺招,若和他們硬碰硬,恐怕並無把握占得上風。現在這人說話顯然頗具分量,身份竟似還在冥衣樓主之上,態度也十分友好,雖對方的意圖還不甚明朗,但靜觀其變卻也不失為有效的辦法,不如先看他們意欲何為。殷夕語審情度勢,當即做出決定,順著話頭客氣幾句,便抬手向後一揮。
見得幫主傳令,躍馬幫巨舟張帆轉舵,兩面八十支長槳收入船腹,直接換首為尾,殷夕語在船頭遙遙拱手,道聲「後會有期」,舉止顧全禮數,也算給雙方都留足了餘地,座舟在兩列小船的護衛之下,轉入江心,先行往楚都駛去。
躍馬幫舟船息事寧人地遠去,舒適的船艙中,子昊仍是靠在軟墊上,神情清淡,慢慢品著手中一盞香茗。
子嬈步入艙中時,早已恢復了一貫的慵然,案前輕靠,似笑非笑地問過來,「不過教訓一下他們,怎就惹得你出手救人了?」
子昊抬眼看了看她,目光深邃,「蓮華、冽冰、焰蝶、千絲,甫一出手便傾全力,只是教訓一下怎用得著如此,我若不管,你怕不拼著自己受傷,連那殷夕語也一併了斷在這裡?」
被他一語道破心思,子嬈不由挑了挑眉梢,卻不以為意,「躍馬幫是太子御在楚國的強援,若讓他們解決了幫內之事全力對付夜玄殤和皇非,那便麻煩得很。如今他們少幫主命在旦夕,若再沒了幫主,幫中必定大亂,我們正好去除一方強敵,免得夜長夢多。」
子昊靜靜垂眸,「這世上沒有永遠的朋友,也沒有永遠的對手。」
子嬈鳳眸微眯,似一道細刃輕輕閃過,「殷夕語為救弟弟性命,必定想盡辦法奪取蛇膽,就憑這個,她也不可能和我們化敵為友。」
聽她這麼說,子昊只是淡淡笑了一笑,靜默不語。子嬈眸光向側一飄,盯了他一會兒,眉梢微擰,「子昊。」
「嗯。」他隨口應了一聲,依舊低頭品茶,眼前忽然伸來一隻手不由分說便將茶盞搶走,子嬈那雙黑盈盈的眸子當面直透心尖,說出來的話,生生叫他怔了半晌,「你趁早斷了那心思,別想拿蛇膽和躍馬幫做交易,換什麼都不行!」
四目相對,子昊似是想說什麼,卻在唇畔化作一絲苦笑,竟然破天荒地被人看得移開了目光。
心深似海的東帝,瞞得了天下,瞞不過她。琉璃女子玲瓏心,簡直就像附了他的魂魄,換了他的心腸,一時間竟有種迷惑的錯覺,世上竟會有這麼個人,竟會比他自己還要了解他,竟會比他自己還要在乎他。
「那蛇膽是我拿命換的,你若送了人換別的東西,不如要了我的性命痛快!」
斬釘截鐵一句話,斜挑的眸中一抹決絕,當初堯光台上面對沖天烈焰、焚身之刑也不過就是如此。她將話說到這份上,子昊當真不知怎樣回答才好,目光之中深斂無奈,卻又蘊了萬千情愫如水漫流,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一聲嘆息分外柔和,「我幾時說過要將蛇膽送人了?你就急成這樣。你若不答應便罷,何必說這樣的重話?」
子嬈卻仍盯著他不放,「以你王族之主的身份發誓。」
她知他極重宗族,什麼都可能無視,卻絕不會拿王族信誓玩笑。子昊一怔,側頭低咳,「這算什麼事,哪裡用得著這麼嚴重?」
平日裡只要他說過的事,子嬈是絕不會再要他第二遍承諾的,今天堅決不肯讓步,「你發誓。」
子昊再次沉默,兩個人就這樣在極近的距離下一瞬不瞬地看著對方,一人眼中瀚海般莫測,一人眉間冷玉般絕然。良久,子昊輕輕一嘆,微合雙目斂去那幽邃的注視,面上卻轉出一縷深靜無聲的笑容,「好,我發誓。」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