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詭怨遺香(3)
開宗明義,原以為他必設些機鋒玄境在前,彼此探試周旋,她未必就落了他的設局。卻不料他將這一番兵陣直陳,千里連營、明刀利箭的光,耀耀地直照眉目而來。
退則兵敗如山倒,避則身陷重圍。殷夕語凝眸審視夕照下神容清雋的男子,卻意外地不見分毫兵鋒戾氣,只一派溫潤深遠,沉默片刻,「我說過,我可以答應任何條件,但不能用躍馬幫來交換。」
子昊不疾不徐地道:「既如此,那換一個條件也無妨,若我請幫主委身下嫁夜玄殤,」略一抬眸,從容淡笑自眼中流溢,「幫主以為如何?」
殷夕語眸光一閃如星,面上聲色未動,心念電轉,抬頭道:「公子這條件未免強人所難,便是我肯嫁,夜三公子也得肯娶才行。公子莫要忘了,躍馬幫可是多次追殺他,至少到目前為止,我們之間沒有任何信任的成分。」
子昊輕輕一笑,似是帶著幾分欣賞的意味。她這反駁可謂一語中的——以夜玄殤之行事作風,豈會在此等事上受人擺布?所以他本就沒想以此為籌碼,但卻悠然道:「以幫主的容貌、武功、才智,再加上躍馬幫的勢力,相信天下不動心的男子少之又少,夜玄殤似乎沒有拒絕的理由。」
從他開口說話,殷夕語便始終目不轉睛地看著他,似是想捕捉他每一絲神情變化,透過那清淡的笑容看穿他隱藏至深的心思。各方勢力聯姻為盟,原也沒什麼稀奇之處,但這般傾手兩國的謀劃卻有幾人真真能夠?殺伐掩了華錦,鐵血覆了柔絲,這一個「嫁」字,輕則斷送楚穆第一大幫,重或翻轉這九域半壁江山,他卻如笑談花前月下、金玉良緣——便是張狂如那少原君,怕是也未必想得到,做得出。
殷夕語側了臉,秀眸微垂,燭光如暈映上雙頰,似一抹暮晚的微霞。燈下如畫側顏,幾乎叫人錯覺是女兒家幾分嬌羞,因突然談論到姻緣婚嫁之事而不知如何作答才好。
幽幽焰光在漆黑如夜的眼底漾動,子昊狀極悠閒,不催亦不再問,唯眸心裡一縷笑意漸深,似是等待或正期望著什麼。果然,便聽見她冷靜清晰的聲音,「公子難道未曾想過,如此勉強以交易促成婚約,即便我暫時嫁給夜玄殤,卻也可以反助太子御剷除他,得回自由?」
子昊意外地挑了挑眉梢,直到此時才算認真地打量了她一會兒,「這我還真不曾想到,如此說來還是第一個條件穩妥些。」他將那盛著蛇膽的琉璃壺把玩在手中,似笑非笑,「幫主難道也沒有想過,那個條件對於躍馬幫其實有益無害?」
殷夕語道:「躍馬幫支持夜玄殤將會付出怎樣的代價,想必公子心中清楚得很,有益無害,從何談起?」
子昊淡淡道:「赫連羿人最近在皇非手中吃了大虧,被楚王免去了右卿上將之職,皇非在安插烈風騎將領接收都騎禁衛之後,更藉此機會控制了都城禁衛和城防水軍。」
殷夕語嬌軀一震,城防水軍雖名義上只是隸屬楚都禁衛的一支護衛軍,級別尚在都騎軍之下,但實際卻是楚國水軍核心部分,無論戰船裝備還是戰鬥力都無可比擬。控制了都騎禁衛和城防水軍,就等於控制了大半個楚都,少原君步步為營,計劃周密,從他設局剷除赫連齊之時起,赫連侯府原先足以與之抗衡的籌碼便一一丟失,逐漸不復此前烈風騎在外,而赫連侯府牢牢掌控楚都的局面。
不動則已,動則如雷霆千鈞烈火燎原,在少原君的打壓之下,赫連侯府還能支撐多久?
「赫連侯府一旦失勢,以少原君之手段,躍馬幫在楚國將面臨何等局面?而穆國,太子御又能給躍馬幫什麼承諾?躍馬幫與他們兩家當真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同時開罪少原君府和冥衣樓的後果,幫主不考慮一下嗎?」
一連數問,殷夕語紅唇緊抿如刃,霍然抬眸,直面這金戈鐵馬,錚然逼目的鋒芒。
「赫連侯府能給的,少原君一樣能給;太子御不能給的,三公子卻可以加倍奉送。風險越大收益越大,幫主經營躍馬幫偌大基業,這個道理想必十分清楚。」鮮紅的蛇膽襯著蒼白的手指,熠熠琉璃映著幽邃的眸,「當然,幫主也完全可以拒絕我的條件,冥衣樓悉聽尊便。」
漫不經心的話語,隨著夕陽最後一絲餘暉沉沒在整片靜暗底處。微微跳動的燈火似是被這突如其來的肅靜驚嚇,不安地閃爍出急促的影子,於那清利如鏡的眸中,折照出一番震盪難平、天人交戰的激烈。
案下,殷夕語單手緊握成拳,一方面對方所有發問句句切中要害,一方面這其中牽扯的利害關係太過驚人,對方手中握著她弟弟的性命,而她手中卻握著整個躍馬幫的存亡。
如今她面對的已不僅是一個親人的生死,也不僅是一個幫派的去從,而是一盤江山之棋,一場立國之戰。
暗處的指掌,早已推動了兩國風雲翻湧。賭上赫連侯府和太子御,躍馬幫或許依舊是楚穆第一大幫派;賭上少原君或夜玄殤,躍馬幫卻可能一躍成為開國之臣,高享廟堂之尊。
輸盡所有或是贏回一切,她是否有這樣的膽量傾此賭注?
勝則成王敗為寇,她是否有這樣的魄力放手一搏?
「少原君能給躍馬幫什麼保證?」
「幫主應該心中有數,少原君的條件絕不會比赫連侯府差。」
「事關重大,我又怎知冥衣樓能否代表少原君做出承諾?」
「倘若少原君在此,幫主難道以為他會執意要與躍馬幫為敵,而不是結盟為友?」
「那便要看少原君有多大野心,躍馬幫又有多少誠意。」
一問一答,一答一問,極快的交鋒,犀利的對話。殷夕語最後秀眸一細,語聲亦乾脆鋒利,「與少原君府合作,又助穆國抗衡楚國,腳踏兩隻船,弄不好便是船毀人亡、人財兩空的結果,公子究竟要躍馬幫如何自處?」
子昊笑意淡淡,從容說道:「世人常言『奇貨可居』,試問我們手中一件貨物,是置之高台,讓兩家爭相競價更顯其價值,還是要讓一家捧於手心,而另一家卻時刻想著毀之而後快?世事道理,大同小異,無非『變通』二字。處各方之間而遊刃有餘,進退不失其道,縱乾坤變換,無損其分毫。以躍馬幫如今之形勢,可以變通求存,日後為何不能審時度勢,成為平衡楚、穆兩家的關鍵,從而取得最大的利益?我請幫主登上的這艘船,船上是何人掌舵、何人搖櫓,每個人都有可能左右最後的結果,幫主又怎知最終掌舵之人,不是冥衣樓,不是躍馬幫?」
殷夕語暗地裡倒吸一口氣,被這大膽的想法驚住。
經商之利千萬,經國之利無窮,在巨大的利益面前,任何人都會有心動的一刻,人性使然。但殷夕語能成為躍馬幫幫主,能使躍馬幫立足江湖,成為諸國必爭的一大勢力,終究不是急功近利之輩,沉聲道:「這便是冥衣樓的目的嗎?我是否應該認為,躍馬幫可能會成為冥衣樓的墊腳石,或者是送死的兵卒、擋劍的盾牌?」
子昊修狹雙眸微微一抬,與她眼中亮光交撞,揚聲笑道:「難道幫主自認,楚穆第一大幫就這麼容易淪為他人腳下石、手中劍,甚至身不由己送死的兵卒?」
揚眉若劍,而那目光亦如出鞘之劍,剎那鋒芒。
屋中突然陷入漫長的沉默,子昊含笑等待殷夕語的答案。
一天夜幕,暗似凝血,深如丈淵,大楚江流亦在這黑暗之中滔滔遠去,洶湧不絕……
終於,殷夕語自灼目的火光下抬頭,一字一句開口道:「好,我答應你的條件,和你交換這顆價值傾國的蛇膽。」
如此至關重要的承諾,子昊聽了也只一笑,波瀾不驚的眸心,卻有一縷幽深的意味輕輕漫染開來。隱約有雨意,覆過了深夜的氣息,他取了藥瓶在手,微微凝視,似乎輕聲嘆了口氣,「幫主的決定必將為躍馬幫帶來莫大的獲益,只是……」他抬眸而笑,「這顆蛇膽,我卻不能給你。」
這變化太過出乎意料,殷夕語不由一愣,脫口問道:「你說什麼?」
子昊道:「我曾答應了別人,絕不將這蛇膽送給躍馬幫。」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