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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赤天玄女(3)

2024-12-09 09:07:22 作者: 十四夜

  第83章 赤天玄女(3)

  山間微風拂面若薰,陽光輕暖,將乾淨的枝葉清香點點灑上臉龐,夜玄殤抬手,一個玉瓷酒瓶半空中劃出優美的弧線墜入空山,遙遙傳來幾不可聞的脆響,迴蕩不休。隨著抬手的動作,修長樹枝輕微起伏,半躺其上的人看起來幾乎搖搖欲墜,卻又偏偏紋絲不動,神情亦無比愜意。

  方才若有人半路接了酒瓶仔細去看,便會發現,那晶瑩剔透的雲耳嵌金絲玉瓷瓶底其實刻著幾個古式楚文——敕造少原君府存。

  八百里山海十三城,不及雲湖方寸地。當年楚宣兩國瓜分後風之戰,因誰也沒有得到九轉靈石冰藍晶,一直被認為是不勝不負的平局。如今看來,就沖得了這玉髓酒泉,也該算是楚國勝了一籌才對。夜玄殤呼一口氣,將覆在臉上的樹葉吹開,眼見近旁一隻酒瓶同時丟落山澗,不禁笑說:「這麼能喝酒的女人,以後不知誰人敢娶……」

  話猶未落,沉甸甸一個酒瓶劈面擲來。夜玄殤身子倏地下沉,堪堪避開這毫不客氣的突襲,當然同時猿臂微伸,將那費了不少周折才弄來的美酒接在手中,免得浪費。

  「架沒打夠是嗎?」玄衣飄飄,發袂迎風,子嬈倚在另一邊樹枝上寐然開眸,斜掠了他一眼。

  艷陽光照,修眸橫波,冰肌玉容飛酒色,一身幽香流風,更添幾分嫵媚。夜玄殤眉梢一揚,毫不掩飾地欣賞這絕美的畫面,子嬈仰頭喝酒,再看他時,眼中又流出幾分挑釁的意味。

  夜玄殤活動了下現在還有些發麻的手臂,抹了抹被飛石擦出的血痕,暗嘆口氣。

  兩人所在的樹下一片碎石散沙,落葉斷枝,間或有玉瓷殘片,瓊漿橫流,好端端的雲野山頭清靜地,如今算是夠了凌亂。知道她今天心情不似往日,先前借著拼酒,引她動手痛快打了場架,終於見得幾分笑意如常。但方才一刻鬧得累了,她獨自坐在這山崖古樹之巔,就那麼靜靜遙望著天邊極遠的地方,酒不停,話卻不再說。

  天際浮雲微緲,山野空蕩,偶有清風掠過衣襟,掠過發梢,掠過平靜如歷千年的眉眼。陽光似乎太亮,她的神情無悲無喜,淡淡一片寂然,只是淡到極致,卻生出紅塵劫世最深的繾綣,最濃的溫柔——如同虛空里大千世界,幻境如水。

  一聲嘆息……

  身下樹枝偶爾搖晃,一起一伏間兩人錯身而過,光陰落下的剎那,他聽見她唇邊逸出極淡極淡的嘆息,未及清晰,便輕輕流散在空曠的風中。

  夜玄殤覺得如果他也一直不說話,子嬈會在這樣明亮的陽光下靜靜坐著喝酒,看浮雲如幻,聽風過長天,任那花落滿襟風滿袖,空山日月換流年。於是扔了手中酒,他故意開口逗她,此時亦是轉身掠起,輕飄飄落在她身側,坐下來,「若真有什麼不痛快的事,說出來或許會好些。」

  子嬈細了眉目,側頭看向他,看了一會兒,忽然微微笑了,「心裡不痛快,你常常會說出來嗎?」

  夜玄殤一怔,隨即笑著搖頭,「不會。」

  不會說,亦無人可說,縱有人可說,亦不必說,甚至,不能說。人生本就孤獨,並沒有太多的人值得傾訴,也並沒有太多的人會真正理解你的心思,或者不能,或者,不願。

  浪跡江湖去國離家,玄塔之下一人一身,習慣了獨自面對,也無非如此,若有能夠相伴的人,便也不在乎多說些什麼吧。

  隔著淡淡光影淡淡風,與眼前女子相對相視,兩人雙雙笑了一下,就這麼各自轉過頭去。

  風過樹梢,花落肩頭,玄衣飄然,背對而坐,一人仍遙望遠山蒼穹,一人半闔雙眸任陽光輕灑。手中酒,心中事,他不再勸,她也不會說。

  過了一會兒,子嬈迎著天日眯起眼睛,突然淡聲問道:「夜玄殤,終有一日歸國,你會做什麼呢?」

  夜玄殤眼睫微微一動,似有陽光倏然拂過,聲音卻懶洋洋的,似乎快要在這樣的陽光中睡去,「做該做的事。」

  

  子嬈話語淡淡,仿佛只是隨口發問,「若有一天你成為穆王呢?」

  夜玄殤亦是隨口便答,「那就做穆王該做的事。」

  在此之前,他們似乎從未坐下來認真討論過與此相關的話題,縱然當時促成楚、穆、帝都三方合作,也不過是她自半月閣的脂粉繡堆里拎他出來,驚走了一群鶯鶯燕燕,笑問了一句:「找人麻煩的事,你有沒有興趣?」




  她似是早知他會如此回答,亦料到他這裡必然備得美酒。那酒極烈,不似玉髓悠醇,亦無冽泉之清寒,只一番盪氣迴腸,入口難忘,她陪他整整幹了七壇,仍是意猶未盡。


  後來兩人趁酒興挑了躍馬幫一處暗舵,因為心情不錯,所以行事還算低調,只不過臨走前夜玄殤隨手振劍,龍飛鳳舞地在牆上留了「南楚劫餘門敬贈」幾個大字,以至於那本便不和的兩派鬧得越發不可收拾,好一番江湖大亂。

  踏波臨風,縱酒嘯月,他那晚曾對她說過一句話,「子嬈,若有一日我離開楚國,必要帶你同行。」

  他說那話時興致極濃,語氣極霸道,眼神極明亮。子嬈至今還記得腳下驚濤拍岸,浪涌如雪的激盪,興之所至,竟與他擊掌打賭,這一掌的賭注,傾國傾城傾風雲。

  而後數日,他便於楚都公然斬殺赫連齊,一躍而成九域矚目之中心,再不掩烈烈鋒芒。

  子嬈聽到那消息時正陪子昊品茶,意外見得子昊抬眸遠視,微似神往,然後,含笑輕輕贊了一聲,「好氣魄。」

  當得東帝親口一贊,今世除少原君皇非外,唯此三公子一人。

  或許便是這長街之戰,令得子昊完全下定決心,傳令商容截殺太子御,操縱楚國大典,真正插手穆國政局。而子嬈亦十分清楚,那一戰即便皇非並不在場,夜玄殤也不會給赫連侯府留下任何情面。想他那肆無忌憚的行事作風,如今再聽這答話只覺奇怪,子嬈提起手中酒瓶,端詳了一會兒,問道:「該做的事就那麼重要,你一定要去做?」

  陽光之下,夜玄殤唇邊綻開一縷微笑,滋味莫測,「倒也未必,只是該做的事情不做,那可能便永遠沒有機會做想做的事。」

  子嬈喝一口酒,「那你又想做什麼?」

  夜玄殤懶懶道:「唔……想做的事情是做不完的,這世上一切存在的,值得做的事我都願嘗試一下,說起來那就太多了。」他突然睜開眼睛,返身對她笑道,「就像你,子嬈,我遇到你,喜歡你,便陪你做我們想做的事,喝酒打架都無所謂,這樣不是很好?我想做的事情未必就不該做,我該做的事未必就不想做。」

  子嬈不料他這樣回答,詫異扭頭。夜玄殤卻一笑重新閉上眼睛,繼續享受那極暖極明亮的陽光,和身邊美人如水如幻的幽香,悠然而道:「想做之事,該做之事,只要做就放手去做,這樣再簡單不過。」

  子嬈靜默片刻,低聲道:「放手去做……如果對於一個人來說,在做的事情要用生命去完成,那這一定是他很想做的事吧。」

  夜玄殤臉上朗朗展開個笑容,「那很好啊,倘若此生能遇上一件值得用生命去完成的事情,換成是我,我會覺得很幸運,也必定會放手去做。」

  子嬈眸光一凝,微瀾輕波。放手去做嗎?不希望束縛,不存在羈絆,不必去擔憂,亦不需要太多的牽掛。如此男兒,如此一世,不負天下,亦不負此心。

  彈指一生十年百年,若有那麼一件事,值得你用生命去完成,若有那麼一個人,值得你用心血去守護,那的確,便是一種莫大的幸運吧!

  悲歡苦痛、憂喜哀愁,無論是什麼,只問自己的心,要不要去,值不值得?

  一心在此,而此身無畏。

  人生執念,無非如此。

  人生之幸,無非如此。

  子嬈突然輕輕地笑了,淡淡明淨淺影,悄然漫開在了幽澈的眸心,如天宇無際的陽光,平靜、純粹、悠遠、無垠……

  兩人誰也沒有再說話,夜玄殤順勢又躺在了樹枝上,一晃一晃,花落下,仿佛有陽光的味道,風吹過,自在而逍遙。就這樣一個坐著,一個躺著,曠宇遠山,流雲清風,手中有楚都最好的美酒,身邊有願意陪伴的朋友,怎不值得痛飲一場,一醉方休?

  遠處風吹林濤,澎湃如潮,幽谷鳥鳴,深澗猿嘯,天地間卻如此清靜安寧。直到金烏西墜後,月上東山時,最後一瓶酒喝得盡了,子嬈睜開眼睛,一天明月如玉,清輝滿山。

  終於一掠而起,她站在飄飄搖搖的樹梢之上,對著似已經醉倒月下的人,輕聲笑道:「喂,我走了。」

  夜玄殤眼也未睜,就那麼躺著擺了擺手,月華下的微笑,俊美如斯。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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