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鷹鉤鼻、吊梢眼的弟子擠到前頭。
伸手指著櫃檯上那顆頭顱,手指頭在抖,嗓門卻大得嚇人。
「這人頭肯定是假的,誰知道他從哪弄了顆長得像的腦袋來蒙人?」
「以形易容之術又不是什麼稀罕手段,花點靈石找個邪修整一顆相似度八九成的人頭,騙過普通人還不容易?」
鷹鉤鼻越說越來勁,唾沫星子亂飛。
「他一個金丹境的新晉弟子,入門不到一年,憑什麼覆滅血煞門?」
「七轉金丹巔峰啊,在座各位誰敢拍胸脯說自己能打贏七轉金丹巔峰?」
「他敢嗎?他一個金丹初期而已,怎麼可能擊殺得了如此強大的敵人。」
「所以這分明就是做假,想騙宗門的五十萬貢獻點!」
「這種人留在宗門是禍害,應該直接逐出師門!」
鷹鉤鼻這番話說完,人群里的氣氛又變了。
從方才的震驚,慢慢轉向了懷疑。
不少弟子細想之下,也覺得不太對勁。
金丹初期滅七轉金丹巔峰?怎麼想都像天方夜譚。
「對啊,萬一真是假的呢?」
「也不是沒有可能,以容術造假的事在修仙界又不是頭一回了。」
「宗門要是被騙了,那可就丟大人了。」
目光匯聚在秦宇身上,帶著懷疑,帶著審視,帶著隱隱約約的敵意。
一百多號人盯著一個人,那種壓迫感足以把尋常修士的心態碾碎。
秦宇站在原地,背脊筆直。
臉上的表情從頭到尾沒有變過。
不惱,不怒,不解釋,不反駁,只是一臉的平靜。
前世他鎮壓過九天十地無數宗門,見過的陰謀詭計比這些人加起來吃過的飯還多。
一群連血煞老魔長什麼樣都沒親眼見過的人,在這裡大放厥詞。
跟他們爭論,掉份兒。
櫃檯後的執事終於緩過勁來,用袖子擦了擦額頭的冷汗。
目光在人頭上多停了兩息,又看向秦宇,腦子裡飛速轉著。
真也好,假也好,這事不是他一個小執事能拍板的。
暗紅級任務的復命,歷來需要主事長老親自核實。
更何況這顆人頭是不是真的血煞老魔,得讓長老調查。
但他沒那個本事查,但李建長老有。
「秦師弟。」
執事的聲音比方才穩了不少,儘管手還在微微發顫。
「暗紅級任務復命,按例須由主事長老親自查驗。」
「此事關係重大,在下不敢擅自決定。」
「還請秦師弟稍候片刻,容我即刻上報李建長老,由他老人家定奪。」
說著,執事從袖中摸出一枚傳訊玉符,靈力注入。
玉符嗡嗡震了兩下,一道微光朝內殿方向飛去。
秦宇掃了那枚玉符一眼,是傳信給李建長老的。
大殿裡的議論聲還在繼續。
鷹鉤鼻弟子嗓門最大,拉著旁邊的人不停煽風點火。
「等李建長老來了,一驗便知真假!」
「到時候這傢伙騙宗門的事敗露,看他怎麼收場!」
而另一邊,任務大殿偏殿。
李建翹著二郎腿,靠在紫檀木椅上。
左手捏著一隻青瓷茶盞,右手摸索著胸口那枚白玉瓶。
瓶中五階破境丹的藥力透過瓶壁絲絲滲出,暖得他整條手臂都在發麻。
舒坦。
茶是上好的靈芽碧露,水是九轉靈泉水,壺是三品丹師親手燒的小紫砂。
這日子,比他在任務大殿幹了一百二十年的所有日子加起來都滋潤。
李建呷了一口茶,想起半個多月前秦宇接過暗紅級任務的事情。
他不禁冷冷一笑,金丹初期去打七轉金丹巔峰的血煞老魔?
那跟拿雞蛋碰城牆有什麼區別。
更何況血煞門還有三個金丹巔峰副門主、上百金丹長老、幾千亡命弟子。
秦宇就算有三頭六臂,這會兒骨頭渣子都被老魔拿去泡酒了。
「年輕人啊,不聽勸。」
李建放下茶盞,自言自語了一句,語氣里還帶著兩分做作的惋惜。
跟他在大殿上紅著眼眶說「玉不琢不成器」時如出一轍。
他閉上眼,開始盤算起上官煙許諾的後續好處。
等秦宇的死訊傳回宗門,這樁差事就算徹底了結。
到那時,五階破境丹入腹,衝擊金丹巔峰有望。
想到這裡,李建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幾分。
腰間忽然一陣劇烈顫動,傳訊玉符亮了。
李建皺眉,捏起玉符,靈力一掃。
玉符里只有一行字,是前殿執事發來的。
「秦宇回來了,提了一顆人頭,說任務完成。」
茶盞從手中滑落,磕在桌沿上,碎成三瓣。
滾燙的靈芽碧露潑了李建一褲子,他渾然未覺。
「什麼?」
李建以為自己看錯了,又掃了一遍。
白紙黑字,清清楚楚。
秦宇回來了,活著回來的,還帶了一顆人頭。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血煞老魔七轉金丹巔峰,修行兩百年,坐擁千人魔軍。
一個金丹初期的毛頭小子去了不到半個月,怎麼可能活著回來?
那顆人頭多半是假的。
李建攥著玉符的手指鬆了松,給自己找了個說法。
容術造假在修仙界並不罕見。
花點靈石,找個邪修弄一顆面相相似的腦袋,唬弄不懂行的弟子綽綽有餘。
對,一定是假的,但萬一是真的呢?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李建後背就涼了半截。
他把碎茶盞往旁邊一掃,起身就往前殿跑。
走了兩步覺得太慢,運起靈力提速。
到殿門口又猛地停下來,整了整衣冠。
壓了壓呼吸,裝出一副從容不迫的樣子推門而入。
任務大殿內擠滿了人。
上百號弟子圍成一個大圈,圈子正中央是復命櫃檯。
櫃檯上放著一顆人頭。
李建在人群外圍踮腳看了一眼,心跳漏了一拍。
山羊鬍,眉心暗紅血痣,半闔的死魚眼。
這張臉他在宗門任務情報中看過不下十遍,十二代弟子中有六個死在這張臉的主人手上。
還有那殘留的一絲絲氣息,的確是血煞老魔。
不是容術,不是偽裝,是實打實的、貨真價實的血煞老魔的頭顱。
那截斷口平整得像是用最鋒利的靈器一刀切下來的。
血管截面清晰可見,絲毫沒有容術殘留的靈力波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