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察室的窗戶正對著煉丹石殿。
透過特製的靈玉觀窗,殿內的一切纖毫畢現。
魯之龍站在窗前,雙手背在身後,指甲掐進掌心的肉里。
十座丹爐同時進料。
上百株靈藥騰空而起,分成十道流光,精準落入各自的爐口。
沒有一株投錯,沒有一株多餘,沒有一株遺漏。
這操作本身已經夠駭人了。
但更駭人的是,秦宇從頭到尾連眼睛都沒眨。
「一心十用……」
李丹的聲音從嗓子眼裡擠出來,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他是四階煉丹師,太清楚這四個字的分量。
尋常四階煉丹師操控一座丹爐已是極限,精神稍有渙散便會炸爐毀藥。
傳說中的「一心二用」便足以名載丹道青史。
一心十用?
活了六十多年,他只在上古殘卷的隻言片語中見過這等描述。
觀察室里擠了二十多號人。
十三個四階煉丹師,陳長老,幾個聞訊趕來的萬寶閣執事,還有陳悅顏。
所有人都堵在窗前,大氣不敢喘。
殿內,秦宇雙手虛抬,十指翻飛,道火運行如臂使指。
十座丹爐中的藥材同步進入提純階段。
青藍色的火焰在爐腔中旋轉翻卷,藥液沸騰又平息,雜質被逼出、蒸散、消弭。
十座爐子的火候完全一致,藥液變化完全同步。
那畫面詭異到了極點——十座丹爐像是被同一個人同一雙手在操縱,節奏、力度、火候分毫不差。
可事實上,操縱者只有一個人。
「不可能……這絕不可能……」
山羊鬍的煉丹師雙手扒著窗沿,指關節咔咔作響。
他死盯著殿內那個青衫身影,瞳孔放大到了極限。
藥液提純的手法他太熟悉了,每一步他都認得出。
但秦宇做出來的效果,跟他認知中的完全不是一回事。
雜質剝離之乾淨,藥力保留之完整,火候把控之精微。
每一座爐子都達到了他窮盡畢生所學也摸不到的高度。
而這樣的爐子,有十座,在同時運轉。
紅鼻頭的三階煉丹師已經不說話了。
他站在人群最後面,嘴唇抖個不停。
方才那些嘲諷的話堵在喉嚨里上下翻攪,苦得發澀。
「融合了……藥液開始融合了!」
李丹的聲音拔得老高,隔著靈玉觀窗都看得清清楚楚。
十座丹爐中,提純完畢的藥液自行聚攏、纏繞、融合。
不同藥性在道火的調和下交互滲透,原本相剋的靈力被化解為互補。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絲滑到像有人提前彩排過一千遍。
陳悅顏不懂煉丹,但她看得懂李丹的表情。
這位四階煉丹大師此刻滿臉通紅,眼眶泛濕,就像是在見證一個奇蹟。
「李長老,這到底是什麼水平?」陳悅顏壓低聲音問道。
李丹咽了口唾沫,聲音發顫。
「大小姐,老朽活到今天,從沒見過這種煉丹手法。」
「路非大師在的話,興許能做到單爐達到這個品質。」
「但十爐同出,且品質齊平……」
他停了兩拍:「路非大師做不到。」
這四個字落地,觀察室里最後一絲僥倖也碎了。
魯之龍的臉從鐵青變成灰白,又從灰白變成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死灰色。
他的後背貼在牆上,兩條腿在打架。
五十三年,他在丹爐前熬了五十三年。
無數個日夜,無數次失敗,無數爐藥材化為灰燼。
他自認天賦不凡,距五階只差半步。
可窗內那個年輕人用一炷香的時間,輕描淡寫地越過了他一輩子都夠不著的山。
魯之龍想張嘴說點什麼,喉嚨里卻像塞了棉花。
而從秦宇投料開始,到此刻,滿打滿算一炷香。
就在所有人以為還要等很久的時候,殿內十座丹爐同時發出嗡鳴。
十聲嗡鳴重疊在一起,合成一道渾厚悠長的共振。
然後丹香來了。
不是普通的藥香,是那種能讓人靈台清明、經脈舒展的極品丹香。
香氣穿過石殿的牆壁,穿過靈玉觀窗的縫隙,灌入觀察室。
打頭的山羊鬍猛吸一口氣,兩腿一軟,差點坐到地上。
「成丹了……十爐同時成丹了……」
他的聲音變了調,尖銳得像踩了尾巴的貓。
魯之龍沒有說話。
他的眼睛直直地盯著殿內,瞳孔里映出十座丹爐上升騰的七彩光暈。
那光暈每一道都飽滿圓潤,靈韻充沛到溢出爐口,在半空中交織成一片璀璨光幕。
殿內,秦宇收指成掌,雙手虛抱,吐出一個字。
「凝。」
十座丹爐中翻湧的藥液在同一瞬間平息。
狂暴的靈力旋渦被一股無形的力量鎮壓下去,波瀾不驚,猶如深潭靜水。
緊接著,他單手朝上一引。
「起。」
十座丹爐的爐蓋齊齊飛起,在半空旋了一圈,穩穩懸停。
丹香噴薄而出。
比方才濃郁十倍不止的藥香衝出爐口,瀰漫全殿。
光華緊隨其後。
十道靈光柱從十座丹爐中沖天而起,炫目的銀白色中夾雜著幾縷金紋。
一百枚丹藥從十座丹爐中緩緩升起。
每座丹爐十枚,不多不少。
丹藥通體晶瑩剔透,表面泛著一層流動的銀色光澤。
靈韻從丹體內由里到外透出來,如活物般呼吸吐納,嗡嗡低鳴。
觀察室內的二十多個人都愣住了,連呼吸都忘了。
李丹是第一個回過神的。
他的手臂在發抖,手指指了窗外那些懸浮的丹藥。
「完美品……全是完美品……」
他的眼眶紅了,聲音嘶啞到走形。
「一百枚,全部都是完美品質的極品四階聚靈丹!」
「一爐十丹,十爐齊出,無一廢丹!」
這段話像一記悶錘,砸在觀察室里每個人的天靈蓋上。
一爐十丹?
尋常四階煉丹師一爐出三枚就燒高香了。
極品丹師一爐五枚是極限中的極限。
一爐十枚?
那是丹道典籍中都不敢記載的數字。
偏偏就在眼前發生了,一百枚完美品擺在那裡,真真切切。
陳悅顏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翹,萬寶閣有救了。
何止有救?有秦宇在,天丹閣算個屁。
她使勁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背,確認沒有做夢。
角落裡傳來一聲悶響。
魯之龍的雙膝撞在地磚上,整個人矮了一截。
他跪坐在那裡,兩隻手扶著地面,十根手指全在哆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