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拐過一個賣糖人的攤子。
一群半大孩子嗷嗷叫著從側面衝過來。
打頭的胖小子手裡舉著一面小旗,後面跟著七八個跑得飛快的小蘿蔔頭。
劉雪晴被人群一擠,身子朝秦宇這邊撞過來。
她下意識伸手去扶旁邊的木樁,沒扶著。
整個人貼在了秦宇身上。
月白裙擺蹭過青灰長衫,他身上那股清淡的松木氣息鑽進她鼻腔里。
劉雪晴的耳根在一息之內燒紅了。
她想退開,身後又擠過來兩個抱著罈子的大嬸,把她往前推了一把。
這下好了,貼得更緊了。
隔著薄薄的衣料,男人胸膛的溫度燙得她腦子一片空白。
「別亂動。」
秦宇的聲音從頭頂傳下來,低低的,不緊不慢。
一條手臂從她身側伸過去,穩穩地攬在她腰後,不輕不重。
另一隻手擋在她前方,五指張開,把涌過來的人流隔在三寸之外。
劉雪晴的心跳一下子蹦到了嗓子眼。
她抬頭,正撞上秦宇的目光。
那雙眼睛沒什麼特別的表情,就是看著她。
可就是這麼一看,她的臉從耳根燒到了脖子。
堂堂玄劍宗聖女,被一個環腰的動作弄得手腳發軟。
劉雪晴把臉別開,下巴抵在他肩窩處,死活不肯再抬頭。
心跳聲大得她自己都聽得見,她懷疑秦宇也聽見了。
丟人,太丟人了。
人潮散開之後,秦宇鬆了手。
劉雪晴退了半步,臉上的紅暈還沒褪乾淨,耳垂粉撲撲的。
她故作鎮定地整了整衣襟,嗓音繃得發緊。
「……人多,注意些。」
秦宇沒笑,但眼底有一絲旁人看不懂的柔和。
兩人繼續往前逛。
經過一個首飾攤子的時候,劉雪晴的腳步慢了下來。
攤子上擺著各式各樣的簪釵環佩,大多是凡品,做工粗糙。
但角落裡放著一枚玉簪,和旁邊那些貨色截然不同。
簪身是上好的和田暖玉,色澤溫潤如脂。
簪頭雕著一隻展翅的鳳凰,翎羽纖毫畢現。
鳳眼點了一粒極小的紅瑪瑙,靈動得像活的。
攤主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匠人,見有人看,主動介紹。
「這枚鳳簪是老朽親手雕的,七七四十九天不眠不休,選的料子是上等和田暖玉。」
「小姑娘好眼力,這是全攤最好的一支。」
劉雪晴的指尖抬了抬,又收了回去。
她沒問價,只是多看了兩眼,便轉身要走。
秦宇已經掏出靈石了:「多少?」
攤主豎起三根手指。
秦宇丟了一塊中品靈石過去,沒等找零,拿起玉簪轉向劉雪晴。
「低頭。」
劉雪晴愣了。
「低頭。」
秦宇又說了一遍,語氣跟在戰場上指揮一樣。
劉雪晴鬼使神差地低下了頭。
秦宇的手指穿過她鬢邊的碎發,將那枚鳳凰玉簪穩穩插入髮髻。
指腹擦過她的耳尖,帶著一點點粗糲的繭。
劉雪晴的呼吸停了半拍,暖玉貼著頭皮,溫溫的。
旁邊賣糖葫蘆的大娘探過頭來,拍著巴掌嚷了一嗓子。
「哎呦,這後生對媳婦真好!」
劉雪晴的耳朵又紅了,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秦宇倒是臉不紅氣不喘,轉頭又拉著她去了隔壁攤子。
買了一個吹糖人,一隻歪嘴的小兔子。
劉雪晴接過來,嘴角繃不住了,彎了一下。
「這也太醜了。」
「攤主說這叫拙趣。」
「騙你的吧。」
秦宇又給她挑了一張狐狸臉的面具、一架小風車、一串糖炒栗子。
劉雪晴左手拿著糖人,右手舉著風車,面具掛在腰間,栗子揣在袖袋裡。
風一吹,風車咔嗒咔嗒轉了起來。
她低頭看著手裡這些亂七八糟的凡物,忽然笑了。
不是平日裡那種淡淡的、客套的笑。
是眉眼彎彎的、藏不住的笑。
秦宇走在她旁邊,餘光瞥見那個笑容,腳步放得更慢了些。
前世萬載修行,他看過無數絕世風華。
但此刻月白裙擺在風中微揚,發間暖玉溫潤。
這個笑比哪一處風景都好。
兩人並肩走在廟會的盡頭,河灘上的蘆葦被夕陽鍍成金色。
劉雪晴忽然停下腳步。
「秦宇。」
「嗯?」
她沒回頭,聲音輕得像河面上的風。
「下回有事……至少跟我說一聲。」
「好。」秦宇輕聲回應。
劉雪晴的手指在袖中攥了攥栗子的紙包。
半晌,她偏過頭,餘光掃了他一眼。
「簪子……還挺好看的。」
夕陽將河灘的蘆葦燒成了一片金紅。
兩人沿著人流往回走,逛到了廟會中心的廣場。
廣場比外圍熱鬧十倍,四面八方擠滿了人。
正中央搭了一座兩丈高的戲台,台板磨得發亮,台柱掛著褪色的紅綢。
台上一個赤膊大漢含了一口燈油,仰頭朝天噴出去。
一條火龍騰空三丈,尾巴還沒散盡,人群已經叫翻了天。
緊接著上來一個黑臉漢子,三尺長的鐵劍舉到嘴邊,張嘴就往喉嚨里塞。
劍身沒入半截,台下的婆娘們嚇得直尖叫,孩子們反而拍手大樂。
秦宇站在人群外圍,腰間的面具被風吹得晃蕩。
劉雪晴左手舉著風車,右手捏著半串糖炒栗子。
目光被台上那個胸口碎大石的壯漢吸引住了。
三塊青石板摞在胸口,一錘下去,石板碎成渣子,壯漢連個哼都沒哼。
「凡人的把戲。」
劉雪晴嘴上這麼說,眼睛卻盯著沒移開。
秦宇沒搭話,嘴角帶了點弧度。
他上一世當大帝之前,也在凡塵間歷練過很長一段時日。
那時候他還沒踏入修行,跟一幫市井混混滿街跑,在茶館裡聽說書,在河邊看皮影。
後來修行萬載,登臨帝位,看遍了大千世界的奇觀異景。
再回頭想想,最讓人記得住的,反倒是那些最不起眼的煙火日子。
凡人活一輩子,百十來年,生老病死全擠在裡頭。
可他們笑起來的時候,比好些修了幾百年的修士都痛快。
台上的壯漢換了更大的石板,台下叫好聲一浪蓋過一浪。
風車在劉雪晴手裡轉得咔嗒響,栗子的甜香混著河灘的泥土味飄過來。
秦宇的目光掃過台下黑壓壓的人頭。
老人、婦人、孩子、年輕後生,全是凡人。
整座廟會數千號人里,修士不超過百來位。
而且大多是築基以下的散修,來湊熱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