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無修的笑音效卡在嗓子眼裡。
噎得他整張臉漲成了豬肝色,顯得驚恐極致。
他兩條腿打擺子,膝蓋一彎,直接癱坐在地上。
喉嚨里發出破風箱般的聲音。
「不……不該醒。」
「心脈都斷了,識海也裂了,怎麼會醒?」
「這不合醫理,不合醫理啊!」
沒人接他的話,因為所有人都被這句話嚇到了。
趙清雪抱著人王的手臂,淚還掛在臉上,眼底的軟意一下退了個乾淨。
慶安王提起龍紋長槍,槍尖在金磚上劃出火星。
「王無修,你再說一遍。」
王無修嘴唇發抖,像被人從夢裡抽醒。
「臣……臣不是那個意思。」
「臣是說,王上龍體太過虛弱,按脈象本該……」
「本該什麼?」正乾人王開口了。
嗓音沙啞,可那股子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帝王威儀還在。
一句話落下,滿殿跪倒一片。
人王的目光緩緩掃過那些跪著的御醫。
「怎麼?」
「朕醒了,你們不高興?」
白髮御醫額頭砸在金磚上,磕得頭皮裂了都不敢抬,老淚縱橫。
「臣……臣萬死,臣該死,臣高興,臣高興啊王上!」
黑須御醫也跟著嚎,滿臉鼻涕眼淚糊成一團。
「王上洪福齊天,臣等無能,臣等該死啊!」
那個尖嘴御醫膝蓋碎了一塊,趴在地上連爬帶滾往龍床方向挪。
邊挪邊哭,哭得聲嘶力竭,可那眼淚里全是恐懼,半滴真心都沒有。
那個佝僂老太監更慘,手裡的硃筆早掉了,兩條腿跟灌了鉛似的釘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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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王冷冷看著他們,沒有說話。
正乾人王的視線慢慢移過去,落在趙軒靈身上。
「軒靈,我的好大哥。」
聞言趙軒靈的背脊繃直。
但他只愣了三息,臉上的表情便換了。
下一息,他雙膝落地,膝蓋重重砸在金磚上。
他撲到龍床前,雙手抓住人王的袖口。
「王上!」
他的聲音又啞又顫,哽咽得像是壓了一輩子的委屈。
「王上你終於醒了,臣……臣總算放心了!」
他眼眶發紅,竟真有淚水滾落。
「臣守了王上三日三夜,寸步未離,生怕再也聽不到王上說話!」
「方才見王上吐血,臣弟心神大亂,言語失當。」
「那等混帳話全是臣弟急糊塗了說的,絕無半分不臣之心,還請王上恕罪!」
說完,他額頭重重磕下,每一下都磕得結實。
他肩膀起伏,垂著頭,做出來的悲喜交加簡直能拿出去唱大戲。
若是不知內情,真要以為這是個忠心護主的親王。
慶安王看得怒火直衝天靈蓋:「趙軒靈,你還敢演?」
「宮門禁衛被換,寢宮毒香未散,御醫里全是你的人。」
「你剛才還要寫國喪文書,立新君!」
軒靈王抬頭,淚痕還在。
「六弟,你誤會我了。」
「王上病危,外面百官亂成一團。」
「我命人準備文書,是怕萬一……怕王朝無主,邊軍生亂。」
「我這一片苦心,天地可鑑!」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連幾個御醫都跟著磕頭。
「王上明鑑,軒靈王守在榻前,從未離開半步啊!」
「王爺悲痛過度,才一時急切,臣等都可作證!」
秦宇站在一旁,正在把七根銀針放回青玉盒,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他見過太多這種人。
前世萬載歲月里,比趙軒靈演技好的叛臣,他斬過不下百個。
聽見這些話,秦宇連頭都沒抬。
「作證?你們這群人作證,狗聽了都搖頭。」
殿內一靜,趙清雪眼眶還紅著,卻差點被這話嗆笑。
慶安王也冷哼一聲。
「秦公子說得客氣了,狗至少看家。」
幾個御醫被罵得臉皮漲紫,卻沒一個敢還嘴。
人王盯著趙軒靈看了兩息。
那雙渾濁的眼底,有一種被至親背叛後的厭惡與失望。
但更多的,是一個帝王該有的冷靜。
「軒靈啊。」
人王開口,嗓音很輕。
「臣在。」趙軒靈跪著往前挪了半步,悲聲道:
「王上,臣若有半句虛言,願受天罰。」
人王看著他,語速不快,可字字扎人。
「朕方才半柱香前便已甦醒。」
短短一句話,像刀子割開了趙軒靈的偽裝。
趙軒靈的哭聲斷了,肩膀僵住。
白髮御醫趴在地上,肩膀猛地一抖。
王無修更是癱坐下去,眼珠子都失了神。
人王繼續說:「你讓那老奴起草駕崩聖旨,朕聽見了。」
「你說朕油盡燈枯,該準備國喪,確立新君,朕也聽得清清楚楚。」
「你要親手取秦宇性命。」
人王偏過頭,目光落在趙軒靈臉上。
「朕的救命恩人,你要殺他。」
「軒靈,你是盼朕死,還是怕朕活?」
殿內跪著的人,全把頭壓得更低。
老太監手腳並用往後退,嘴裡發出含糊不清的求饒聲。
「王上,老奴該死,老奴只是按規矩……」
「規矩?」正乾人王轉眼看他。
「朕還沒死,你連國喪絹帛都鋪好了。」
「這規矩,是誰教你的?」
老太監牙齒打顫,不敢答。
趙軒靈的手指在袖口裡攥成了拳,但他沒有慌,至少面上沒有。
「王上明鑑,臣怕王朝動盪,怕有人趁亂謀逆。」
「臣一片忠心,若王上不信,臣願交出王府私印,閉門思過!」
秦宇這才抬頭看了他一眼,好一個軒靈王。
到了這個地步,還能把話繞回忠心二字上。
難怪能在京城經營這麼多年。
換個心軟的君王,沒準真會被他糊弄過去。
人王沒有接話,那種沉默比斥責更重。
過了好幾息,人王才吐出一口濁氣。
「起來吧。」
三個字,聽不出喜怒。
趙軒靈慢慢直起腰,垂著頭沒敢抬。
人王轉頭看向慶安王和趙清雪,聲音柔和了些。
「六弟,清雪,你們辛苦了。」
慶安王紅著眼眶,聲音發啞。
「只要王上活著,什麼都不辛苦。」
趙清雪擦了把臉上的淚,使勁點頭,可嘴唇還在抖。
人王抬起手,拍了拍她的手背。
然後他看向殿中那些御醫和內侍。
「除秦宇、慶安王、六公主,其餘人,全部退出寢宮。」
這道旨意沒有商量的餘地。
軒靈王眼底壓著的陰沉又翻了翻,可他不敢抗命。
人王醒了,哪怕此時虛弱,他也是神武王朝的王。
更何況慶安王在旁,趙清雪手中握著王令,秦宇還站在龍床邊。
局勢已經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