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護持之所
黑霧從臨街一側的碎窗湧入舊救濟所，它緊貼地板，如漫地洪潮般沿著地面和家具底部迅速鋪開。
門縫下方也擠入幾縷更濃的黑色，兩股霧氣匯合後立即分流，一路滑向樓梯，一路鑽進相鄰辦公室，剩下的則沿牆根朝通往地下層的走廊移動。
樓下接連響起排水管震動的悶響，很快變成持續上漲的黏膩水聲。
舊救濟所最深處那條被磚牆封住的排污地道後方，正有大量液體撞擊牆體，整片街區的排水系統都在反向灌水。
此時院內的驚叫愈演愈烈，埃德蒙在窗邊看見門衛仰面摔在石板上，一隻鞋已經陷進黑水。
水面下有幾條細長影子纏住他的腳踝，隨著掙扎不斷收緊。
巨大的渡鴉攏翼俯衝，一片陰影帶著利爪越過門衛的頭頂，準確扣住他外套後領。
摩洛猛然振翅，竟將一個成年人從地上拔了起來。
纏在腳踝上的黑色細物被拉出水面，有著浸透長發的油滑質感，在繃緊之後啪地斷開o
門衛發出更加響亮的叫聲，被摩洛沿外牆拖向二樓。
渡鴉從走廊盡頭的碎窗鑽入，將人丟在室內地板上，又立刻轉身飛向院子。
尤利安已經來到另一扇窗前，只朝街上看了一眼，便從正裝內側的口袋裡取出一枚黃金勳章。
勳章只有半個掌心大小，正面鑄著閉口獅首，邊緣環繞一圈細密銘文。
埃德蒙的視線剛落上去，信息隨即展開。
【立法者之證】
【如是樣式的勳章曾佩戴於一位偉大征服者之身，見證了祂征伐下層世界系並建立帝國的偉業，因而正確地鑄造勳章亦能享受些微權能。
尤利安把勳章握在右手，獅首朝外，聲音穿過走廊和樓梯傳遍整座主樓。
「此地為護持之所。你們腳下所立之地已經有主；無序者只可靜息、不得逾越。」
宣告落下，已經進入走廊的黑霧驟然停住。
它像被一塊無形玻璃壓在地面，邊緣迅速變薄。門框、窗框與牆角先後浮現出頭髮絲般的金色細線，彼此沿石牆和木樑連接。黑霧被一點點擠回門外，已經鑽向樓梯的部分也從台階間倒退，最後越過門檻，重新落入院內的黑水。
黑水一遍遍拍打緊閉的大門，每次碰上門框，金線都會微微亮起。
整棟主樓內部恢復了原本的空氣，地下排污地道後的水聲卻仍在上漲。
院落和街道完全浸在墨汁般的液體中，幾隻被遺落的木箱緩慢漂起，腳手架最下方的橫杆也已沒入水面。
尤利安掌中的勳章升起一層微弱暖光，額角也浮出一層細汗，顯然這條規則並不輕鬆o
「我只能守住建築，他們正在從地下和街道同時施壓。」他快速說道，「把所有人留在屋內，不要踏出門檻。」
埃德蒙已經離開窗邊，回到辦公桌旁抄起「風中雄鷹」。
他打開旁邊的保險柜，取出裝著從瑞克那裡購置的一大堆鍊金道具的金屬箱。
金屬箱被放到桌上，裡面的藥瓶和鍊金炸彈在震動中碰出一串細碎聲響，埃德蒙摸出一瓶鐵甲藥劑擰開，把整瓶灰銀色液體沿外套前襟和兩側袖口倒了下去。
藥液碰到織物後迅速滲入，布料表面浮出類似細鱗的暗紋，隨即變得沉重而堅韌。
刺鼻氣味衝進鼻腔，他扣緊外套，讓藥液儘量覆蓋胸腹和雙臂。
隨後他將「風中雄鷹」插進腰間槍套，又從箱內取出三枚鍊金炸彈塞進容易取用的口袋。
最後靈性沿皮膚表面鋪開，幾層錯位的透明反光在肩胸短暫閃現，埃德蒙重新來到窗邊。
街道上的黑霧正在向兩側分開，他看到三名披著兜帽罩袍的人從霧中走出，在舊救濟所正門外相隔數步站定。
他們的罩袍垂落在黑水之中，宛如渾然一體，對這種服飾埃德蒙可是熟悉的很—他被裝進麻袋的最後一眼就看過這種式樣。
為首者雙手端著一隻圓形魚缸，缸內只有一條手指大小的白魚繞著玻璃內壁緩慢遊動。信息流大段浮現。
【納撒尼爾·洛克伍德，系淵潛教團摩下「死寂之途」衍生途徑的第二階位「潮禱執事」，正在通過與兩位同途徑第一階位「化潮者」靈性聯通...】
為首者的老熟人抬起魚缸，另外兩人同時垂下頭。
歌聲隨之響起。
那是一段具有四行結構的讚美詩，每一行都以低沉喉音開始，在舌根連續彈響中逐漸抬高，最後用一口逆向吸氣收尾。
人類的口腔似乎並不適合發出這些音節，三人的聲音卻莊嚴而緊密地疊在一起，形成
某種邪異的抑揚頓挫。
隨著讚歌推進，魚缸里的水和白魚一道翻騰。後者身體膨脹間，魚缸內的水無視容積向上鼓起。
白魚的胸鰭從根部裂開，拉長成兩排併攏的手指，在玻璃壁上反覆抓撓。
信息視界終於給出完整判斷。
【未成熟的人面魚，在人聲與鹽水中成長的儀式造物。
【幼體可維持普通魚類形態，並在特定讚歌中借附近水域迅速「長成」。當前生長正在抽取附近黑水中的靈性，成熟形態與具體用途未知。】
愈發高亢的讚歌聲中，魚缸玻璃發出不堪重負的細響，水下那團白色血肉幾平占滿整個圓形容器。
它用兩排手指般的胸鰭撐住缸壁，緩慢地把頭轉向埃德蒙所在的窗口。
就在這時，辦公室門外傳來了敲門聲。
埃德蒙的右手已經按住了槍柄，玻璃靈幕在他手背上折出數層錯位的亮光。
只要門鎖發出一點異常響動，他就會用「風中雄鷹」隔著木門開火。
「霍爾先生，是我。」門外傳來諾伊德的聲音。
埃德蒙沒有鬆手。竊語靈怪能偷走聲音，潮禱執事未必沒有類似手段。
「怎麼證明？」
門後安靜了半秒，隨後是一句唱腔：「硬核！」
埃德蒙立刻擰開門鎖，放諾伊德側身進來。摩洛蹲在他肩頭，爪子間還夾著半截不知從哪裡扯來的窗簾繩。
大渡鴉歪頭看了看埃德蒙握槍的手，張嘴發出一聲很像嘲笑的短促鼻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