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雨軒內,來自遙遠天際的召喚感並未消散,反而隨著阿銀的聲音在識海中愈發清晰。
關於眼睛的秘密,
關於身世的謎團……
這是一份足以讓任何人為之瘋狂的誘餌,就像是黑暗中的燈塔、指引著飛蛾撲火。
林楓握著毛巾的手指微微停頓,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慘白。
他沉默著、緊閉的眼眸似乎透過無盡的虛空,看向了那條金光璀璨的帝路。
去嗎?
若是去了,或許就能解開一切的謎團,或許就能知道自己究竟是誰,為何會成為一個瞎子。
甚至,恢復修為重新獲得至高無上的力量,從此不再受制於人。
「楓……」
阿銀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急切與期待,「這是一個機會,千載難逢。」
林楓深吸了一口氣,胸膛劇烈起伏了一下。
隨後,他緩緩吐出一口濁氣,像是要將心中所有的雜念都隨之排出。
「不去。」
這一次,林楓的聲音沒有了之前的冷硬,只剩下一種深深的疲憊。
「不知道就不知道吧。」
林楓轉過身,重新坐回床邊,手指輕輕梳理著雲瑤那冰藍色的長髮,「人在世界上、難得糊塗,活得太明白未必是一件好事。」
「我累了……」
「打打殺殺這麼久,從八荒到中州,從試劍山到亂魔城、鮮血已經染紅了雙手…」
「現在的我,只想看著瑤兒安安穩穩的,只想守著她醒來,哪怕只是陪她曬曬太陽、喝喝茶。」
說到這裡,林楓的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那是發自內心的釋然。
識海中,阿銀沉默了許久。
源自血脈的躁動,隨著林楓心境的平復,竟然也奇蹟般地安靜了下來。
「嗯。」
良久,阿銀溫柔的聲音傳來,帶著一絲心疼與縱容。
「不論楓選擇什麼,阿銀的選擇,永遠都是、你快樂就好。」
……
歲月如梭,轉眼便是三月。
幽影樓的弟子們在楚悠悠的帶領下,早已踏上了充滿血腥與榮耀的帝路。
原本喧囂的宗門,一下子冷清了不少。
而聽雨軒的那扇門,終於在某一個清晨打開了。
雲瑤醒了。
生命聖液確實有著逆天改命的奇效,不僅修復了她破碎的心脈,更是將其從鬼門關硬生生地拉了回來。
只是,代價依然慘重。
那一身足以傲視同輩的冰鳳修為,徹底消散蕩然無存。
經脈雖然重塑,卻脆弱得如同新生的琉璃,再也無法承受哪怕一絲靈力的遊走。
從高高在上的天之驕女,淪為手無縛雞之力的凡人。
這種落差,足以摧毀任何一個人的意志。
但云瑤沒有哭、也沒有沮喪,只是靜靜地看著林楓,仿佛便擁有了一切滿足。
「瞎子。」
那是她醒來後說的第一句話,「我想離開這裡。」
「好。」
林楓沒有任何猶豫,甚至沒有問去哪裡。
當天下午。
兩人便收拾了行囊,沒有驚動任何人,悄無聲息地離開了幽影樓。
他們沒有去繁華的皇都,也沒有去那些靈氣充裕的名山大川。
而是去了一座名為「安海城」的凡人城池。
這裡位於中州以西,背靠大海、遠離紛爭。
城裡住的大多是修行低微的普通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充滿了紅塵煙火氣。
林楓在城南租下了一座小院。
院子裡有一棵老槐樹,還有一口水井,雖然簡陋,卻勝在清淨。
從此,紛亂的中州少了一位劍斬武帝的「銀髮瞎子」。
安海城裡、多了一對相依為命的年輕夫妻。
……
日子過得很慢、卻很真…
林楓雖然看不見,但恐怖的感知力用在生活瑣事上,簡直就是降維打擊。
劈柴、燒水、做飯、洗衣。
曾經握劍殺人的手,如今拿起了菜刀和搓衣板,卻依然穩得可怕。
雲瑤的身體很虛弱,走幾步路都會喘息,大多時候只能坐在院子裡的藤椅上,蓋著厚厚的毯子,看著林楓忙碌。
「左邊的柴火劈歪了三分。」
雲瑤手裡捧著一杯熱茶,蒼白的小臉上帶著一絲促狹的笑意,像個監工一樣指揮著。
「是木頭紋理的問題。」
林楓手起刀落,木柴應聲而斷,切口平滑如鏡,「而且,我是瞎子,你不能要求太高。」
「瞎子怎麼了?」
雲瑤輕哼一聲,「瞎子就能把鹽當成糖放進粥里嗎?今早那粥甜得發膩。」
林楓動作一僵,有些尷尬地摸了摸鼻子,「那是我故意的……生活需要一點甜。」
「貧嘴。」
雲瑤嗔怪地白了他一眼,眼底卻滿是柔情。
如果時間能永遠停留在這一刻該多好,沒有仇殺,沒有修煉,只有柴米油鹽,只有他和她。
入夜。
海風帶著濕鹹的氣息吹過安海城,驅散了白日的喧囂。
小院內,月光如水,傾灑而下。
林楓抱著雲瑤,兩人擠在那張並不寬敞的搖椅上,聽著遠處隱約傳來的海浪聲。
雲瑤剛剛沐浴過,身上帶著一股淡淡的皂角清香,混雜著她特有的體香,直往林楓鼻子裡鑽。
「冷嗎?」
林楓緊了緊手臂,將體內的氣血運轉到體表,像是一個人形火爐,驅散著夜裡的寒氣。
「不冷。」
雲瑤縮在他懷裡,像只慵懶的小貓,手指無意識地在他胸口畫著圈圈。
氣氛逐漸變得有些旖旎。
林楓低下頭,準確地尋到了那兩片微涼的唇瓣。
「瞎子。」
雲瑤的聲音很輕,有些飄忽,「今天的月亮,是不是很大?」
林楓抬頭,「看」向夜空。
那一輪圓月高懸,清輝萬里,確實美得驚心動魄。
「嗯。」
林楓點頭,「很大,很圓。」
「跟咱們第一次見面時候一樣。」
雲瑤喃喃自語,思緒仿佛飄回了那個山洞中的夜晚,飄回了那個充滿了苦難卻又充滿希望的開始。
「我想家了。」
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哽咽,「想大夏的雪,想以前的我們……」
林楓的心臟猛地揪緊了一下。
他又何嘗不想?
可是,八荒太遠,路途兇險。
以雲瑤現在的身體狀況,根本經不起長途跋涉的顛簸。
更何況,如今的中州因為帝路的開啟,早已亂成了一鍋粥,到處都是殺戮與爭奪。
「嗯,瑤兒是想家了嗎?」
林楓輕聲問道,將下巴抵在她的發頂,試圖給她更多的安全感。
「有點。」
雲瑤吸了吸鼻子,苦笑一聲,「不過咱們回不去了。」
「此去何止十萬八千里,關山阻隔妖魔橫行。現在我沒有修為、是個廢人,你也沒有……」
說到這裡,她停住了。
林楓雖然還有實力,但他畢竟雙目失明,且為了照顧她、早已封劍歸隱。
「嗯。」
林楓的手掌輕輕撫摸著她的後背,聲音低沉而堅定,「如果你想回去的話,我來想辦法。」
「哪怕是背,我也把你背回去。」
「不要。」
雲瑤幾乎是瞬間拒絕,她抬起頭,那雙冰藍色的眸子裡閃爍著薄薄霧氣,
「我的身體我自己清楚。」
「傷勢雖然穩住了,但本源已枯。」
「傷勢還在加重、我熬不過幾年歲月,若是死在路上反而不美。」
「就這樣挺好的……」
雲瑤重新靠回他的懷裡,閉上眼睛,嘴角勾起一抹滿足的微笑,「只要你在身邊,這裡就是家。」
林楓的心裡微微顫抖了一下。
熬不過幾年歲月……
這句話像是一把生鏽的鈍刀,狠狠地在心口鋸過,痛得人幾乎無法呼吸。
他沒有回答,只是將懷裡的人抱得更緊了些,仿佛只要一鬆手,她就會隨風而去。
……
翌日。
安海城的坊市,是整座城市最熱鬧的地方。
街道兩旁擺滿了琳琅滿目的攤位,叫賣聲此起彼伏。
雖然大多是凡俗之物,但也偶爾能見到一些低階修士混跡其中,兜售一些劣質的符籙和草藥。
林楓背著雲瑤,隨著人流緩緩前行。
雲瑤今天精神不錯,趴在林楓背上,好奇地東張西望,偶爾指著路邊的小玩意兒發出清脆的笑聲。
「瞎子,那個糖人捏得好醜,像你。」
「瞎子,那邊的布料顏色不錯,做件袍子肯定好看。」
林楓嘴角含笑,一一應和。
「咦?」
就在兩人路過一家並不起眼的草藥鋪時,前方突然傳來一道有些耳熟的聲音。
「老闆,這株『凝血草』明明只有十年份,你非說是五十年份的,這就有點不厚道了吧?」
聲音清脆,帶著幾分嬌憨和精明。
林楓腳步微頓,循聲抬頭而去。
只見藥鋪門口,一個身穿粉色羅裙的少女正雙手叉腰,跟店鋪老闆理論。
她長相甜美,大眼睛水汪汪的,頭頂上那對標誌性的狐狸耳朵雖然用布帽遮掩了一下,但偶爾露出的輪廓依然暴露了她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