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空。」
林清眠說這三個字的時候沒有抬頭。
她的目光落在手機屏幕上,護工平台的頁面還亮著。
一個姓陳的護工簡介排在第一位,評分很高,接單時間寫著「全天可接」。
她正在看對方的聯繫方式和收費標準,手指懸在「立即聯繫」的按鈕上方,卻沒有按下去。
病床上安靜了幾秒。
季星野的聲音又響起來,比剛才稍微清晰了一些,像是那股酒精的力道正在從他腦子裡一點一點地退潮。
「是真的沒空,還是……不能曝光身份?」
林清眠的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住了。
「你老公,」季星野慢慢地說,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往外擠的,「真的是個五十多歲的老男人嗎?」
病房裡安靜了幾秒。
監護儀的滴滴聲還在響,輸液管里的藥水還在往下落。
窗外銀杏葉被風吹動的聲音隔著玻璃傳進來,細細碎碎的,像是有人在遠處翻書頁。
可那些聲音落在林清眠的耳朵里都變得很遠。
遠得像隔了一層厚厚的棉被。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季星野以為她不會回答了。
然後她終於抬起頭來,對上他的目光。
季星野躺在病床上,臉色白得發青,眼圈泛著不正常的紅。
嘴唇上乾裂的紋路像乾旱了很久的土地。
那雙眼睛卻直直地盯著她,像是要把她臉上每一絲細微的表情都看穿。
「你想做什麼?」
她開口,聲音很平,不帶什麼起伏。
季星野笑了一下。
那笑容牽動了他乾裂的嘴唇,裂開一道細小的血口子,一絲血跡滲出來。
他也不管,就那麼笑著看著她,笑意里卻沒有半分溫度。
「你知道我昨晚為什么喝這麼多嗎?」
她沒有接話。
他也沒有等她回答,自顧自地說了下去,聲音又低又慢。
「你結婚那天,我都沒喝這麼多。」
「那天我在國外,半夜接到星晴的電話說你嫁人了,我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一整天,一口酒沒碰。」
他頓了一下,像是在攢一口氣。
「因為我怕喝了酒,就忍不住買機票飛回來找你。」
「可昨天不一樣。」
他看著她,眼底那片紅更深了一層,像是熬了一整夜沒睡,又像是某種比熬夜更深的東西從他的眼底滲出來。
「昨天我看到你上了我小叔的車。」
病房裡的空氣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住了,沉沉地落在兩個人之間。
監護儀的波形跳了一下,顯示心率比剛才高了一些。
「我媽說我小叔結婚一年多了,」季星野的聲音越來越慢,「但從來沒有人見過他老婆。」
「他從來沒有帶她回過老宅,沒有在任何公開場合提過她,連我媽都不知道那個女人叫什麼名字長什麼樣。」
「你也說你結婚了,但從來不帶你老公出來見人。」
「你出事的時候他在醫院陪你,你出院的時候他來接你,你逛商場的時候他也陪著,你吃飯的時候還是他來接你……」
他說到這裡的時候聲音有些發顫。
「你跟他走在一起的時候,你站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就那麼自然而然地站在他身後半步——」
「那是只有對著很信任的人才會站的位置。」
「眠眠。」
他叫她的名字,聲音啞得不像話。
「你能接受你嫁給一個五十多歲的老男人,我都能接受。」
「真的,我能接受。」
「可你要是嫁給了我小叔……」
他沒有把話說完。
但最後那幾個字的尾音里夾著的東西,比任何完整的句子都更讓人喘不過氣。
他像是自己也不敢把那個可能性說完整,只是讓它在空氣里懸著,像一把沒落下來的刀。
林清眠看著他,沒有說話。
她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像是他說的那些話跟她沒什麼關係。
像是他在講一個別人的故事。
可她的左手在膝蓋上微微蜷了一下,又鬆開了,再蜷了一下。
指甲掐進掌心裡,留下一道淺淺的月牙痕。
「你好好休息,」她說,「我去找醫生。」
她站起來轉身要走。
步子邁出去一步,左手剛抬起來,手腕就被一隻滾燙的手扣住了。
季星野的體溫高得嚇人。
酒精中毒的人本來就容易發燒,他掌心像是燒著了一團火,烙在她的腕骨上,燙得她皮膚發麻。
他的手指收得很緊,帶著一種近乎於執拗的力氣。
像是溺水的人終於抓住了最後一根浮木,怎麼都不肯鬆開。
「別走。」
他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了,嗓子像是被人用砂紙來回磨過。
「你跟我說句實話,就一句——」
「你老公不是季臨洲。」
「你跟我說不是,我就信。」
林清眠被他扣著手腕,站在原地沒有動。
她能感覺到他掌心的溫度透過皮膚傳過來,燙得有些不舒服。
她低下頭看了他的手一眼——乾瘦的、指節分明的手,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手背上還貼著輸液後留下的止血貼。
這雙手以前握著她的時候是溫熱的、乾燥的、帶著少年人特有的陽光味。
如今它滾燙、發抖、用力過度地扣著她的手腕,像是怕一鬆手她就消失不見了。
她垂著眼看了幾秒,然後開口,聲音不高不低:「你發燒了。」
「先鬆開。」
「我不松。」
季星野的聲音像在喉嚨里滾了一圈才擠出來。
「你跟我說實話。」
「你不說我不松。」
他的手指又收緊了幾分。
輸液管因為他的動作晃了一下,透明的藥水在管子裡微微抖了抖。
監護儀上的心率數字跳了幾下,比之前高了一些。
林清眠的眉頭皺起來。
她正要用力掙開——用力到她那個剛拆了石膏還沒完全恢復力氣的右手都準備上了。
病房門口忽然傳來一道聲音。
「鬆開。」
低沉,冷硬,不帶任何商量的餘地。
林清眠的動作頓住了。
她和季星野同時轉過頭去。
季臨洲站在門口。
他穿著一件黑色的薄外套,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線條流暢的腕骨和那塊她熟悉的手錶。
他的呼吸還沒完全平復,胸膛微微起伏著,像是剛從什麼地方趕過來的,走得急,外套的邊緣被風吹得有些亂。
但他的表情很冷。
目光落在季星野扣著林清眠手腕的那隻手上。
像一把刀落下來,沒有溫度,沒有猶豫。
他沒有走進來,只是站在門框旁邊,又重複了一遍,每一個字都像是落在冰面上砸出的痕跡。
「我讓你鬆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