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眠按照張雨竹發來的地址找過去的時候,那家高級定製店開在城東一條安靜的巷子裡。
門面不大,招牌是燙金的英文,櫥窗里掛著幾件樣衣。
她推門進去,店裡的空調開得很足,冷氣撲面而來。
店員抬頭看了她一眼,還沒來得及開口問,她已經看到了試衣間方向那個熟悉的身影。
林卿卿正站在落地鏡前,穿著那件香檳色的長裙微微側身,對著鏡子裡的自己左右看著。
張雨竹坐在旁邊的沙發上,手裡捏著一杯花茶,正在跟店員說腰線那裡再收一點。
「林卿卿。」
林清眠的聲音不大,但足以讓店裡所有人都轉過頭來。
林卿卿從鏡子裡看到她,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又恢復如常,轉過身來笑盈盈地看著她。
「眠眠你來了?快幫我看看,這件禮服怎麼樣?」
「我覺得腰這裡好像還可以再收緊一點點——」
「這件禮服,」林清眠走到她面前站定,「是我設計的。」
林卿卿臉上的笑容沒有變。
「我知道呀。」
她偏了偏頭,語氣輕快得像是只是在聊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你覺得不適合我嗎?我覺得挺適合我的。」
「香檳色襯膚色,這個腰線也很顯身材。」
「你從哪裡拿到的稿子?」
林清眠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帶著壓不住的冷意。
林卿卿低頭整理了一下裙擺,然後抬起頭,目光和她對視。
「你給蘇聽挽發了郵件,我看了一眼。」
「正好我覺得這條裙子好看,就拿去做出來了。」
「怎麼,這個設計你寫了名字嗎?」
「你申請專利了嗎?」
「你註冊版權了嗎?」
「都沒有的話,我穿一下怎麼了?」
她的語氣依然是溫和的,帶著林卿卿標誌性的柔柔弱弱,但說出來的每個字都像針。
「再說——」
她垂下眼,指尖輕輕撫過裙擺的面料。
「這條裙子我穿確實好看。」
「你總不會希望我穿著不好看的裙子去訂婚吧?」
「你是我妹妹,應該希望我漂漂亮亮地出嫁才對。」
林清眠看著她那副理所當然的表情,忽然覺得自己來這一趟是多餘的。
她來之前還想過她會不會承認、會不會道歉、會不會說一句「我錯了」。
可她站在這裡看著林卿卿那張溫溫柔柔的臉,聽著她用那種「你幹嘛這麼計較」的語氣說出這些話,才意識到林卿卿從來不覺得她做錯了什麼。
她正要開口,手機響了。
她低頭看了一眼屏幕——蘇聽挽。
她接起來,聽筒里傳來蘇聽挽的聲音,依然溫柔,依然甜美,但尾音帶著一種林清眠從未在她身上聽到過的冷硬。
「清眠,我不管你有什麼問題,我下周六要穿那套禮服出席訂婚宴。」
「如果你做不到,我就把你抄襲我的設計的事情說出去。」
「你覺得,到時候是你的解釋有用,還是我的影響力有用?」
蘇聽挽說完這句話,沒等她回應,直接掛斷了。
林清眠握著手機,站在原地,耳邊還迴蕩著那通電話的尾音。
她面前是穿著她的設計對著鏡子轉圈的林卿卿。
手機屏幕上是蘇聽挽掛斷後的通話記錄。
她沉默了幾秒,然後轉身走出了那家店。
打車去世紀大廈的路上她一直在想怎麼辦。
重新畫來不及了。
找到誰偷了設計稿也來不及了。
唯一能做的就是重新做一套出來。
可她沒有布料,沒有裁縫,沒有工作室,什麼都沒有。
她在世紀大廈樓下站了一會兒,然後給白城發了條消息:「季臨洲在嗎?」
白城秒回:「在。太太您直接上來就行。」
她乘電梯到了頂樓,敲開季臨洲辦公室的門。
男人正坐在辦公桌前翻文件,聽到敲門聲抬起頭來,看到她微微挑了一下眉:「怎麼這個時候來?」
「我想請你幫個忙。」
她在辦公桌前站定。
「你那個服裝品牌,有沒有面料倉庫?我需要幾匹布。」
「還有裁縫工作室,能不能借我用一晚上?」
季臨洲靠在椅背上看著她,沒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看她的表情,又像是在判斷這件事有多急。
然後他放下手裡的文件站起來。
「走吧。」
「去哪?」
「倉庫和工作室都在樓下三層。」
他繞過辦公桌走過來,已經拿起了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我帶你過去。」
那個倉庫比她想像的大得多。
整層的空間鋪著淺灰色的地毯,一排排金屬貨架上碼著各種顏色的面料卷。
旁邊的工作檯上放著縫紉機、剪刀、熨斗、裁板、人台。
季臨洲把她帶到工作檯前,沒有多問,也沒有催她。
「這裡的材料和工具你隨便用。」
「有什麼需要跟白城說,他在外面。」
他退到了門口,像是要把空間留給她。
但沒有走遠,就靠在門框邊,低頭看手機,像是在處理消息,又像是在守著。
林清眠站在工作檯前,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拿起軟尺和粉筆,開始裁布。
她手指很穩,動作利落,落剪的時候幾乎沒有猶豫。
從深夜到凌晨,工作檯上的廢料越來越多,人台上那件裙子的輪廓也越來越清晰。
季臨洲靠在門框邊,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把手機收起來了。
他看著她在燈光下俯身工作的樣子。
看著她剪布時專注的側臉。
縫紉時微微抿緊的嘴角。
熨燙時垂下來的碎發被她隨手別到耳後的動作。
他看過很多設計師的作品,看過很多展覽和秀場。
也看過很多人在燈光下講述他們的理念和靈感。
但這是第一次,他親眼看著一件衣服從一匹布變成一件成品的全過程。
看著一個人的想法、耐心、技術,在一針一線里慢慢變成看得見摸得著的東西。
他站在門口看了很久,沒有出聲打擾。
天快亮的時候,林清眠終於把最後一道線縫完了。
她退後一步,看著人台上那件完成的禮服。
香檳色,比之前那件更有光澤感。
領口的弧度改成了更利落的V型。
腰線做了小幅度的提高。
裙擺的暗紋裝飾改成了手工釘珠。
每一處調整都在細節上,每一處修改都比原稿更精緻。
她揉了揉發酸的手腕,轉過身,才看到季臨洲還靠在門口。
「你一直沒走?」
男人點頭:「怕你累到猝死,所以在守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