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銀亮,繁星漫天,天地間陷入寂靜,很和平。
但槐溪村的村民心中涼了大半截,難以平靜。
畢竟,他們剛剛真實地經歷了一次生死危機。
最重要的,是他們毫無抵抗之力,甚至沒有生出抵抗之心。
「唉……這都是一些什麼怪物,怎麼還找上門來。」
吳大爺是三次開山者,原本在這片地界,已經是一位大高手。
但出現這件莫名其妙被蠱惑的事情後,他覺得,沒有踏上修行路的,始終還是普通人,難以面對這種怪異之事。
事實上,確實如此,那蟲子扮演的人,只是招呼了一聲,他們便心甘情願去赴死了。
「那種附在人身上的蟲子,到底是哪裡來的!」陳啟臉上沒有血色,現在還有些後怕。
他一個二次開山者,第一次覺得,自身如此孱弱。
其實,也不能說這些開山者孱弱,只是事情涉及界域之爭,對方跨界而來,不是普通人能反抗的。
王爍待眾人稍稍平靜,才開口道:
「這件事情,上面已經知曉了,他們會處理好的,之前天上的那個老前輩,就是搖光學院的長老。」
眾人聽聞,雖然不清楚搖光長老是誰,但想起之前天穹之上那極為巨大、恢弘的老者法相,心中安穩下來,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吳大爺聽過搖光學院這個名號,知曉那是真正的修行者聚集之地。
他也想起,此時是各大城的大考之際,問道:
「小王,各城大考,你去參加了沒有?」
其他人也看向王爍,希冀他能有一個能學到真本事的好去處。
「嗯,我考去了搖光學院。」王爍點頭笑道,他沒有隱瞞,直接告知。
陳啟、錢大義都不知曉搖光學院的意義,只知曉是個好去處,畢竟,只要考上了,無論去哪裡求學,都是很有出息的人。
吳大爺倏地起身,驚道:
「小王真要化龍登天了!」
眾人得知搖光學院在東域的地位之後,紛紛震驚不已,不敢相信。
「小王是真出息了,這可真了不得,這以後那黑水幫的幫主見了小王,怕都要恭恭敬敬給小王倒茶吧。」錢大義思忖。
他這樣說,是很高的評價了,實在是,這片地界,最大的勢力,就是黑水幫了。
吳大爺先是大飲一口酒,與有榮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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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豈止,若是小王以後踏上真正的修行路,就算是那清輝城的城主,都要以禮相待。」
想起小王還與他學過鑄器、打鐵,他心中美滋滋,這可是人生的一大談資。
陳啟嘖嘖出聲:
「我就知曉,你這小子有出息。」
「小王,那你這次回來,多久又要走?」李惠淑不知曉那些大地方、大人物,但她也知曉,王爍要去很遠的地方了。
陳嵐嵐、吳輝兩人,在一旁崇拜的看著王爍,聽到王爍又要走,紛紛流露不舍。
王爍說道:
「十日後,各城的大考就結束了,我便要跟著離開。」
他這次既然回來了,這十日,就在槐溪村度過,也不錯。
眾人都面露不舍,但心中也由衷為王爍高興,能走出這片地界,是每一個有志向的年輕人的想法。
深夜,眾人散去。
王爍回到了熟悉的屋中。
靠牆的硬木板床,屋子中央自製的木桌擺放著簡易土瓷杯子,兩隻竹椅靠在桌旁,一切都很簡陋。
他此時的記憶恢復,第一次回到住處,讓他更感清貧,但一回來,切身站在住了五年的家中,還是讓他倍感親切。
這五年,他其實過得還算充足。
隨著狩獵隊進山狩獵;打造鐵器、給別的村子送鐵器;春種、秋收……
日復一日,少有閒著的時候。
但每當村中人回歸自己家中,而他不知自己從何處來時,他便會生出迷惘之感。
直至那顆金色蓮子長成三葉金蓮,他找回記憶,才第一次有了明確的目標。
就算後來得知,有可能會時移世易,但不管如何,他還是想回去看一眼。
王爍在硬木板床上躺下,肉身漸漸失去聲息,意識進入黑淵之中。
他腳踏黑色大地,看著身前的三葉金蓮。
三葉金蓮傳出令靈魂都安寧的香氣。
「香了不少。」
王爍察覺到,三葉金蓮在他四次開山之後,氣息活躍了不少。
似乎,他的生命層次有所提升,三葉金蓮也會繼續變化。
王爍吞吐著三葉金蓮的花香,一邊喚出山器,開始再次為山器塑形。
他不光要讓鎖鏈「山器」有形,還要讓鎖鏈「山器」有「禁」法之意。
這需要,他給山器塑形之後,再給山器中篆刻帶有「禁」意的符文。
今日,好在他的鎖鏈「山器」有所成就,不然就算突襲,一時傷了那精英蟲,也不能束縛住精英蟲,將它徹底壓制,甚至斬殺。
山器鎖鏈,這是一種極好的手段,甚至,可以說是殺手鐧。
王爍扯出一條金色鎖鏈,一邊給它塑形,一邊研究三葉金蓮之上的生死經的後續篇章。
時間流逝,但在這極為特殊的黑淵之中,卻不易察覺。
只有王爍自身精神萎靡、狀態下降,他才會返回肉身,順勢休息。
翌日。
王爍醒了,神采奕奕,出門去了黑水河畔。
他想去看看,松老後續會怎麼安排,畢竟,黑水河算是一處危地了。
此時,已經有很多人在河畔圍觀,顯然,是昨日出了大事。
有撐船的打漁人,在黑水河上遊蕩,在打撈著什麼。
「什麼東西做的孽,昨晚,翠石村出事了,全村四十幾戶人,全跳河了!」
「昨夜,不是有大人物來了嗎,聽說,把那些作怪的東西,都處理了。」
「清輝城裡來人了,說是要把黑水河那黑土挖出來,全部運走!」
「是與那些黑土有關?!」
「這些年來,也沒見出什麼事情啊?」
翠石村也是一個漁村,離黑水河較近,打撈上來的屍體男女老少皆有,很多人在感嘆,怎麼就遭了災。
王爍看著黑水河上撈出來的屍體,心中嘆息,昨夜還是有村子發生了不幸。被蟲子蠱惑,去自我血祭了。
遠處,在下遊河段。
已經有人開始挖掘河床下的黑土,那是清輝城的人,甚至有軍中人,在不斷地趕來。
從河床下挖出的黑土,被推車運走,數百上千輛推車源源不斷地趕來。
這原本是一項大工程,會費很多時間。
但不久後,便有修行者趕來相助,至此,一切都顯得極為高效。
幾十位控水修者把黑水河河段的水全部上抬。
他們指揮水流,讓流水從河床之上一躍而起,在空中流淌,去往其他流域。
河床之上的黑土在那些控土的修者的施為之下,如同地龍翻身,土質變得極為鬆軟,隨後被送入岸上的推車之中。
遠道而來的將士們則把推車帶走,去往某個密地。
他們各有分工,若是一直保持這種效率,整條黑水河流域的黑土,不用兩天,便會被清理乾淨。
「那些媒介只是被暫時封存,當兩界在大墟中相遇,是遲早之事。
「小子,好好提升,待到界爭之時,才能活著掠奪對方的資源,壯大己身。」心湖中響起符文的聲音。
大勢如此,王爍心中確實存在一種緊迫感,疑惑道:
「兩界相遇,真的只有界爭一個選項?就沒有坐下來談談的?」
符文先是笑了笑,似乎在說少年天真,隨後解釋道:
「自然是有的,但要等兩界分出個高低,敗者成為弱者,權衡之下,有兩個選項,給勝方進貢,或是徹底被滅界、吞併。
「自古以來,只有兩方實力均衡,才能真正和平,但和平之前,也是要用界爭的結果說話。
「在兩界在大墟中相遇,先想著談判,會被別人覺得是軟弱之舉。
「為了能更好地判斷界爭的結果,兩界一般會先展開界域之爭,而不是全面大界之爭。」
大界之間,初次相遇,沒有信任可言,弱者臣服,或是被征服。
要在大墟之中立足,唯有自強,發生界爭之時,才有底氣橫擊強界,保全自身。
「界域之爭,是域與域之間的爭鬥?」王爍問道。
符文說道:
「可以這麼理解,也可以指,兩界相遇的最初之地。
「兩百餘年前,那場大界之爭,就是發生在南域,對方在界域之爭中稍遜一籌,算是敗了,但不肯上貢、賠償損失,才擴大成後面的全面界爭。」
王爍瞭然,那是沒有規則的爭鬥,一方妥協,便會被挖骨、抽筋。
「不要荒廢時間,進山……」
符文提出進入落雷山修行,服食「雷藥」,讓他趁著這幾日,把那篇煉體經文,「焚身煉質」練至第一層。
「老雷,那銀髮女子與那隻巨虎,不會還在山中吧?」王爍說道。
提及那銀髮女子,符文冷哼一聲,道:
「她早就不在此地,不然,昨日我出手之時,就會驚動她。那女人是極為少見且層次極高的雷道生靈,我暫時惹不起她。
「不過,遲早我會找回殘軀,向她討帳。」
它的後半句話,有些許示弱,但更多的還是不服氣。
落雷山中。
一處高峰之上,一位少年人盤坐,身上金光環繞,氣質出塵,寶相莊嚴。
上空。
金色符文顯化真身,殘破畫卷接引著紫色天雷,服食雷藥。
時不時降下一道被稀釋的天雷,擊向下方少年。
它已經煉化完偷來的純陽雷液,現在只能將就,食用一些紫雷,來慢慢恢復。
越想越氣之下,漏了一道稍稍「烈」了一些的雷光下去。
「嘶……麻…老雷,你有沒有弄錯,悠著點,熟了!」
下方的少年痛呼,不停噴出黑煙,金光被雷光披散,長發豎起,再沒了那股出塵之意。
符文心中有一絲不好意思,但注意到下方的王爍似乎狀態還行,便道:
「想錘鍊體魄,提升生命層次,哪有容易的,我沒有出錯,你好好受著。」
隨即,它開始緩緩增加雷藥的烈度,一方面仔細觀察少年的狀態,也怕出現問題。
王爍齜牙咧嘴,口中冒煙,身上雷光流動,肉身都有些發黑了。
但他咬牙堅持,覺得老雷說的對,錘鍊體魄,自然不會容易。
漸漸地,焚身煉質被他運轉到極致,淡紫色雷光之中的有益物質不斷被他提取,反哺自身。
很快,發黑的肉身,重新變得晶瑩,絲絲紫光浮現,陣陣雷香飄散。
符文看著少年提煉雷藥越發的熟練,暗道:
「生死一脈的傳承者,果然極為容易出現怪物,命太硬了。」
就連它,也對這還未正式踏上修行路的少年感到驚嘆。
它引來的雷光,質量極好,雖然經過稀釋,但也不該是一個剛剛開了四座山的少年能吞下的。
見到下方少年不斷調整,總能消化雷藥,它越看越心驚,也在漸漸加強雷藥的烈度。
所以,下方不時就會傳來少年的粗鄙之言。
「老…雷……你……娘…故意…的……」
符文看著紅透了的少年,連忙停手,探尋到少年的極限後,不再給他增加烈度。
王爍的肉身在經歷雷光的反覆錘鍊,如同一株寶藥,不斷向著外界散發出「雷香」,甚至引來了一些異獸、異禽。
它們層次不高,被符文輕易用雷光驚退。
但只是暫時的,隨著「雷香」越發濃重,有異獸開始喪失理智。
數隻銀色巨狼,亮出獠牙、利爪,向著王爍撲擊而去。
王爍雖然沉浸在消化雷藥中,但也沒有完全喪失對外界的感應。
他瞬間起身,腰間的紅短刃出鞘。
刷刷刷……
數道刀光顯現。
幾頭巨狼被斬首,一丈長的屍體墜落在周圍,血腥味瀰漫。
但這可震懾不了那些被引誘的異獸,它們為了能提升生命層次,可以付出生命。
一聲啼鳴響起。
一隻紫色巨禽撕開周圍的禽類,從中脫穎而出,俯衝而下,銳利的雙爪向著少年探去。
王爍抬頭,神色露出些許怪異,真是冤家路窄。
沒想到,又遇見這隻紫鱗鷹了,這隻紫鱗鷹比之上回,身上的氣勢更強了,似乎有奇遇,又變異了一次。
他眼中一亮,收起紅短刃,雙手迎著紫鱗鷹擒去。
砰!
王爍雙手散發著淡淡的紫光,穩穩的攥緊了紫鱗鷹的雙爪。
隨後腰間猛然發力,掄直了雙臂,往地上一砸。
山頂之上,為之一震,紫鱗鷹被體型小上數倍的少年摔倒在地,發出一聲痛鳴。
王爍沒有使出全力,不然,這僅僅變異五次的紫鱗鷹怕是要受重傷,那便得不償失了。
他騎在紫鱗鷹身上,把它的腦袋按在地上,拳頭砸下。
一拳又一拳下去。
紫鱗鷹不斷掙扎、痛鳴,但在少年的巨力之下,掙脫不得。
王爍好奇,這紫鱗鷹為何不臣服?竟然還敢對他露出凶樣。
片刻後,他想到了什麼,鼻翼開闔,猛地一吸,周身溢出的「雷香」被他重新吸入體內。
一時間,「雷藥」消失。
周圍的異獸、異禽紛紛醒悟,望著被那人類壓制的紫鱗鷹,逃竄而去。
紫鱗鷹也在第一時間發出哀鳴,眼神變得清澈,不再掙扎,任由這個強大的人類騎在身上。
王爍收起拳頭,拍了拍它滿是鱗片的翅膀,說道:
「老實一些,有好處。」
他掏出一顆靈晶,丟在紫鱗鷹的鳥喙旁。
紫鱗鷹眼神變得發亮,但靈晶沒有讓它失去理智,而是看了眼王爍。
王爍點頭,道:
「賞你的。」
這靈晶,與靈藥一樣,其中都蘊含靈粹,只是靈晶之中的靈粹要不穩定許多,不好直接服食。
但皮糙肉厚的異禽,不挑食。
紫鱗鷹如同小雞啄米般,把靈晶吞下,隨後歡快地啼鳴一聲,匍匐在王爍身旁。
王爍點頭,再拋了一枚靈晶過去,被紫鱗鷹隔空用鳥喙接住。
「你走吧,等我喚你。」王爍揮手。
紫鱗鷹見他這般,猶豫了一下,還是展翅飛出這片山頂。
下一刻。
王爍被一道雷光擊中,他沒有準備,齜牙咧嘴,大罵出口:
「甘霖…老……」
被打攪的服食雷藥的過程,重新啟動。
晚間,高峰的雷光還未熄滅,但王爍休息了。
紫鱗鷹很懂事,送來了一隻肥碩的岩羊。
王爍欣然接受,架起火堆,烤起岩羊肉。
不多時,烤架之上,金黃色的油脂冒出,肉香四溢,再灑上一些山中特製的調味物。
王爍大快朵頤,吃完就休息,休息好之後,便繼續服用被符文稀釋過的雷藥。
就這般,一連數日,紫鱗鷹都給王爍帶來了獵物。
王爍時不時也會帶著獵物回到村子,與村人小聚,但大多時間,都在山中服食「雷藥」。
「雷季不是過去了嗎?怎麼又開始了?」吳大爺他們望著山中,有些疑惑。
王爍也與他們一樣表示疑惑。
這一日,王爍吞食完一道「雷藥」,肌膚間深色的紫光一閃而沒。
一層黑色的皮質從他身上褪去,那是被「雷火」焚出的雜質。
雜質脫落,露出內裏白嫩的皮膚,細看之下,有種玉質感,極為不俗。
「焚身煉質,到達一層了?」
據符文所說,這門煉體經文是鎮教之術,練到深處,能以肉身吞食純陽雷液滋補自身,甚至憑藉肉身成神、斬神靈,極端強大。
只是,修煉焚身煉質,有很大概率殞命的風險,因為,需要不斷尋找能「焚身」的東西,那種東西便代表了危險。
王爍確實感覺到,身體的素質,又變強了一大截,有一股通透之感,甚至他感覺,服食大量的「雷藥」精華之後,自身的資質也提升了。
他能明顯地感覺到,底蘊增厚,下一次見的山,會更加雄壯。
轟隆!
下一道「雷藥」降下,王爍直覺身上發癢,語氣平淡,超然道:
「老雷,加大烈度。」
喀嚓!
一道較深的紫色雷光落下。
「…甘霖……」王爍渾身發顫,口吐黑煙,眼冒金星,再無之前的超然模樣。
上空的金色符文再次調整「雷藥」的烈度,帶著諷意開口道:
「小子,我還以為,你有多硬呢。」
王爍吐出黑煙,很識時務,不再嘴硬、顯露超然姿態。
山中修行無歲月,九日時間,眨眼便過。
「時間差不多了,也該動身了。」王爍望向大山之外。
金色符文落在他的小臂上,正色道:
「終於要到潛入之時了嗎,搖光是吧,我來進貨。」
「悠著點,別玩脫了,到時連累我。」王爍眼角抽搐說道。
他還真有些怕它光顧著報復,獅子大開口,驚擾了搖光的大人物,到時會很麻煩。
符文說道:
「各有分工,我盜寶,你偷人。」
王爍臉色一黑,打了一個呼哨,清脆的哨音傳入山中。
不多時,一隻紫鱗鷹降落在他身前,俯下身子。
王爍賞了一顆靈晶後,站到它的背上,指了一個方向,道:
「出山。」
紫鱗鷹不是第一次載人了,有幾回,王爍讓它帶著進山,想尋一些靈藥。
但雷季過後,大多的靈藥都蛻變了,在當時便被各類異獸吞下。
這隻紫鱗鷹,也是那時尋到了機緣,再進一步。
現下,它飛的很穩,在天上如同一道紫色流光,飛出山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