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中秋見到這一幕,只感覺恐懼。作為一個現代的小資產階級知識分子,他將自由意志視為這個世界上最重要、最崇高的東西。
地上這些人,也都是天之驕子,..就像他自己一樣。
可是他此刻,卻不敢開口怒斥,他甚至不敢如平常一眼去看李韻書的反應。
他知道,李韻書的眼睛裡,一定有止不住的崇拜。
就像他自己眼睛裡的一樣。
陸執易道:「夏王座,【雨】,我沒法分給兩位。這四隻畜牲,二位要是看哪只順眼,牽走了也行。」
趙局長和王教授笑了起來。
「是陸兄你幫了我們忙,我們才過來給你助威。」趙局長笑道:「沒有另拿什麼東西的道理。」
「感謝還是要的,畢竟二位這次真的幫大忙了。」陸執易取出了一件【功德3】特性——這是他上次壽命抽獎得到的——遞到了趙局長面前:
「這東西,是交給局裡,還是趙局長自己拿著,我管不到。總之,這次您與我同生共死,並無一點猶豫,還搭上了別的弟兄。您要收著。」
趙局長看了陸執易一眼,知道現在不是該說場面話的氣氛,就道:「以後您什麼地方用到我,都請說。」
陸執易又看向王教授,道:「傑青的名額,兩周之內,肯定能有好答覆。」
「謝謝陸兄。不管我走到哪一步,都是你的手下。」王教授認真道:
「你如果需要在我身上下手段,就隨時吧。」
陸執易壓壓手,示意先不說這個。
他看向李韻書和張中秋:「我記得...我說過,靠岸之後,二位腦海中的線頭就會被我剪掉。樓上有給二位預備的房間,就請先上去吧。」
兩人對視一眼,驚疑不定,但身體卻先他們一步聽命往樓上走了。其他的趙、王、舒、慕等人,也在陸執易的請託下一一上樓。
只留下白秦淮。
和【夏王座】。
「您留我在這,是想做什麼呢?」白秦淮湊近了他,讓他感受自己的鼻息:「是有什麼秘密要和妾身說,有什麼東西要獎勵給妾身,還是...您覺得大廳比較刺激?」
她的眼睛異常好看。
陸執易笑道:「想和您聊些閒事。之前在末日樞紐里的話,在下受益匪淺...」
白秦淮不動聲色。領導嘴裡的閒事,懂的都懂。
「只是有一件事,我的腦筋還是跟不太上。」陸執易誠懇道:「您當時說世界上沒有萬世之功;又說,無過便是功。您能不能再給我解釋一下?」
秦淮笑道:「我聽懂了。陸郎的意思是,分明末日就在眼前,憑什麼我們做的不是萬世之功,是吧?」
「請夫人賜教。」陸執易越發謙遜。
「那就容妾身囉嗦一下吧。」白秦淮道。
陸執易起身,給她沏茶。白秦淮組織了一會兒語言,開始娓娓道來:
「我出生於上個世紀的20年代初期...上個世紀的10年代到50年代,是一個波瀾壯闊的時代。沒有經歷過的人,是很難完全理解的。」
「一言以蔽之,那是英雄們的白銀時代。」
「凡人和低序列者,在律法和象徵的加持下,創造出了巨大的戰爭機器。在西大陸;哲學家們對於世界未來的狂想,在積攢了兩個世紀之後,開始正式的影響整個人類、動員整個人類。」
「東西大陸在戰爭,其他大陸在革命、在獨立;炮火紛飛。在您的時代,政治理想、主義主張什麼的,僅僅只是和愛好的運動、愛看的電視一樣的文化行為。
但在那個時代,這是一件無比嚴肅的事。因為對於世界稍有認識的人就會知道,無數的英雄人物正在通過自己的意志去改造自己的國家、改造自己的民族。他們甚至相信,自己可以改造整個世界。」
「您在這個時代,是一個不世出的豪傑。但如果放到那個時代,恕我直言,恐怕您也算不了什麼。現在的一流政治家,在那個時代,和廢物也沒區別。
那是一個屬於大人的童話年代,在幾個世紀的積累後,人們相信,自己正在一勞永逸的解決人類面臨的一切問題,或者至少為一勞永逸的解決提供了基礎。」
「我在年輕的時候,就曾經參加過這些運動。我們當時相信,神夏不應該有帝制;我的姐姐,也死在了世界革命之中。」
「就連真神們都在驚疑。是否人類的前途真的不可限量,是否這個眾神存在的大地上,真的會誕生比神本身還要偉大的文明?」
「之後呢?」陸執易忍不住問。
白秦淮笑道:「之後...您覺得之後呢?」
「世界大戰,冷戰;聯盟解體,新聯邦也換了樣子。並不是因為某次戰敗,某次鎮壓,而是歷史自然而然地發展,告訴了我們...當時所有人的理想,都是假的。」
「第十九次大公會議,宇宙從無限大降格到了960億光年,大地也縮小了。
物理性加強,真神在現實宇宙中的影響力也不明顯強於序列1,因而國家從原本的不到30個,變成現在的近兩百個。」
「真神和當國者們仍然宣稱,人類有當初他們宣稱的未來。但...其實也沒人信了。」
「所以。」白秦淮喝了口茶,她的身體在月光下清晰:「我不相信什麼萬世之功。」
陸執易點點頭,消化了一會兒。
他又問:「您剛才坐在這張椅子上的時候,感覺怎麼樣?」
秦淮眨眨眼:「是我的僭越召您的忌諱了嗎?」
她祈禱不是。如果是的話,那只能證明陸的野心大、格局小。
陸執易輕聲道:「我問的是,半神的力量,感覺怎麼樣?」
白秦淮沉默了。
她不明白,陸執易這是想說什麼呢?
陸執易道:「當初您成為主的神仆,就是為了成為半神,您無疑是渴望力量的...
那麼現在,面對這張椅子,您...不想坐上去嗎?我在一個月後,需要一個幫我在現世中掌握這張椅子的人...您不想一直替我當這個【神夏之主】嗎?」
白秦淮笑道:「說到底,您還是希望我幫您去拼命。」
「對。」
「我,為了什麼呢?」
「成萬世之功。」陸執易道。
白秦淮抬頭看他。
——
「最後,她同意了嗎?」慕婉問。
陸執易道:「會同意的。」
「為什麼?」
陸執易沉吟了一會兒。半晌,他抬頭道:
「接下來我說的話會非常瑣碎。你確定你要聽下去嗎?」
慕婉思考了幾秒,認真道:「確定。」
「確定就好。」陸執易喝了口汽水,說:
「由於17、18世紀時,歐陸的某幾個哲學家的影響,以及大眾對於認知力權威的崇拜,300年來人們習慣用【理性】和【感性】來界定自己的精神。
這個二分法既不科學,也不神秘學,但是很好理解、很好用。
簡單的說,我和白秦淮有一個共同點,就是我們的理性和感性、看似都在為同一個目標而努力,可其實這兩者的目標是分開的。」
「從理性上講,我告訴自己,我的目標是拯救人類,什麼的什麼的。」
「從感性上,我們的驅動力只有一個。」
「那就是變強。」
陸執易說這些話的時候,可以不去看慕婉的反應,而自顧自的說下去:
「成為超凡者後,我才徹底清楚自己的感覺。」
「我當初告訴自己,讀書是為了報答母親的養育之恩;我後來告訴自己,接觸超凡是為了彌補遺憾。
這些只是靈性的方面。在感性的方面,獲得知識、獲得更多的錢、榮譽、地位、力量...都是為了變強。」
陸執易望向窗外的洋面,道:
「你還記得我們剛上船的時候,有個人被擔架抬了下來嗎?其實我知道那個人的腦袋是為什麼碎的...他可能是什麼神秘學愛好者啥的,總之他窺探了我一眼。
我很有成就感。我很喜歡這種感覺。凡人就連看我一眼,都會被我的位格傷害到。」
「在精神分析里,所有的男性都是強迫症。這個中文翻譯的【強】字,非常好。我們迫切的渴望一種強...一種權力。我們渴望一個東西,那個東西可以兌換成世間一切好處和享受,我們對這個東西本身的渴望,甚至超越了它帶來的好處。
它就像一個可以穩定兌換好處的中介...我們渴望這個東西,無比渴望。
因此,我們渴望系統、渴望金手指、渴望外掛...比起它們實際帶來的好處,僅僅是它們會不斷帶來好處這件事、這個期待,就足以讓我們【爽】、讓我們快樂,讓我們達到精神上的高潮了。
一本小說,對男人來說,最好看的不是主角的奇遇發生作用時、而是其快要發生作用時...
因為這些東西,都是【強】。只要變強就能擁有一切,只要變強就能享受萬物...哪怕我們沒有享受,這個權力本身就足夠讓我們爽了。」
「在剛才,我坐在【夏】王座上時,我最大的想法就是,我好喜歡這麼強。
我好喜歡...我想要一直這麼強下去,我想要變得比這還要強...我想要...」
慕婉道:「即使白秦淮理性上不承認萬世之功,但感性上,她仍然渴望坐上夏王座,去感受那種強?」
「是的。」陸執易道:「我,白秦淮,大工程師,都是這樣。」
「我們渴望強。我們比他媽的自己想像的,還要渴望強。我要在十年之內完成不可能完成的事情,但我想到這件事的時候,只能感覺到興奮。
變強,不是男人的本能,也不是女人的本能;我相信在白秦淮口中的英雄時代里,有人願意放棄自己的強大,去成就人類的普遍幸福。
可是在我們這個骯髒的時代,已經不他媽有人相信,自己能夠拯救什麼了。」
「我是千禧年後長大的人子。我不相信拯救,不相信理想,不相信民主和自由,也不相信獨裁者們的屁話。我不相信國家和民族的崇高,不相信宗教和哲學,也不相信世上沒有值得唾棄的罪惡。」
「我相信的,只有強。只有強能夠兌換一切。征服一切,改變一切的強!」
他說到這就不說了。
他在想,慕婉會不會評價點什麼。
慕婉的胸很大。
她的身體令人充滿了欲望。
她說:「你想要的是認可,還是安慰,還是理解?」
陸執易沒法回答。
慕婉又想了想,說:「自從一周前你成為超凡者以後,你看我的眼神就完全不一樣了。你可以告訴我為什麼嗎?」
陸執易不能說出口。但他心裡是在想這個問題的。
從某個角度上來說,前世的慕婉就是他理想中的自己。
按部就班的,通過過人天賦、非凡的努力和無數的勝利,變得無比強大、無比智慧、萬人萬萬人崇拜。
「我愛你。」他說。
人愛上自己,是不需要時間的。
他說:「我說了蠢話,你就當沒聽到。」
「並不是蠢話。」慕婉說:「真要說的話,男人說的所有話都是蠢話。你們說著某些自以為用心體會過的東西,可是實際上,你們的心靈只是困惑於某一時刻聽到或者說過的一些話語,圍繞著它一圈一圈的打轉。
你起碼把那些話語說出來了。」
她想:從理論上來說,男人不喜歡在這時候感受到女人的不理解,可也不願意相信女人真能理解自己;女人說出的所有總結,在安慰的同時,都是對於他們內心某些複雜思緒和理想的褻瀆。
她猜測這時候他可能希望自己從背後抱住他。他喜歡自己,而且怎麼說呢,自己的身體可以激發他的戀母情結。
她確實這麼做了。或許是舒儀給了她某些影響,她做的還要更加大人一些。她從背後抱住他,而她的腿乾脆從後面環上了他。當意識到這個動作,在溫柔之外還有過多的撩撥意味,她也有點臉紅了。
他抓住了她的手。這就是說,他想要在今天晚上發生點什麼。可是...也是啊,自己都二十三歲了,該經歷這樣的事了。
她的腳趾在他的大腿上抓了抓。這是在告訴他她很緊張,但他只顧著驚訝,這是前世的慕婉絕不會做的事情。
「再說說吧,小傢伙。繼續說說剛才那些話,我很喜歡聽。」
——
慕婉醒來的時候,發現舒儀正在舔自己的腿。
「吃主人。」舒儀回答。
慕婉看向窗外,他們現在已經在陸地上了。
『可憐的孩子,願你真的變強吧。變得讓天也害怕你,讓神也恐懼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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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強就是這本書的唯一的主題,也是我最想在這本書里寫出來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