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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二章 千金貼

2026-10-23 09:00:32 作者: 大腦被掏空

  千金貼

  趙雲舒提著燈籠,一面走,一面不動聲色的打量四周。

  這雙溪鎮,的的確確看起來非常的正常。

  這裡是如此的熱鬧,鮮活,人氣十足,沒有一處地方是不對的,太正常了,街上的大家都各有各的事情在做,家世好一些的趁著這個機會開始玩樂,享受,平素里做不到的都在此刻能夠滿足。

  而家世差一些的,就給他們提供服務,小販,貨郎,花船,各種跑腿的,店鋪商家,亦或者遠處各種各樣的運輸。

  大家都很忙碌,掙錢的掙錢,花錢的花錢,都很歡樂。

  但是,沒有任何一個人的臉上是帶著疲勞的。

  明明都已經丑時往後走了,甚至已經快三更天了,這幫人還在街上晃悠,幹活,按理說就算真的提前休息好了,做好了準備,但是肯定會有幾個打著哈欠揉著眼睛,顯出疲態的人吧?

  別說熬夜了,就是大白天的幹活,人也得累一會,疲乏一下,打個哈欠揉揉眼睛吧?

  但是,此時此刻,這滿鎮子,滿大街的人,一個比一個精神好,好像大家都不會累似的,大家精力都這麼好的嗎?

  白千牽著么妹,走在趙雲舒的身旁,她突然像是發現了什麼似的,肘了一下小道士。

  小道士疑惑的看向她,然後就看見她朝左前方,使了個眼色。

  趙雲舒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只覓橋的左側,沿河一溜,排並一排,整整一條街的門戶。

  那些門面都掛著繡簾,簾下站著一個個女子,衣著比街上婦人鮮艷許多,露出雪白的頸子和手腕,手裡的團扇半遮著面,只露出一雙笑吟吟的眼。

  門上掛著各色彩燈,燈光將那些女子的面目照得白裡透紅,嬌艷欲滴,每有男子從門前經過,簾後便有嬌聲軟語飄出來,或者乾脆伸出縴手來拉人的衣袖。

  那些被拉住的男子有的扯開,但大部分都不會拒絕,哈哈一笑,就跟著她們進門去了,門帘一放,就什麼也聽不見了。

  趙雲舒疑又回頭看向白千。

  這怎麼了嗎?

  

  「有什麼不對的?和花船也沒什麼區別吧?」趙雲舒說道。

  他是遊方道士,所以實際上是跑過不少地方的,不談走南闖北,但幾個州的地方姑且還是走過幾遭,像這等娼門妓戶,在各種城市裡也不是沒有,而且不止是沒有,是特別特別多!

  而今是亂世,兵災一起,女人如貨物一般,自願的,被迫的,被迫自願的,都是一大

  堆一大堆,並不稀奇,這場景最多也就是體面了點,朦朧了點,但本質其實沒什麼變化。

  他以前見到的場景會髒一點,有時候一個窩棚,甚至露天地方的一張破布就行了,比較直白,沒有此刻這麼雲香霧影,惹人遐想而已。

  「說是這樣,但是這些地方,聚集的東西太多了。」白千解釋道。

  「那邊那個,就是帶銀頭飾那個,這東西出自夜郎桑濮,那地方風俗淫謬,獠人曰「羅漢樓」,龍苗曰「鬼竿」,是南蠻邊遠地帶才有的。」

  「她旁邊那個,擺了許多花來遮掩的,那是蘇杭,吳郡的特色,舊有牡丹萬花會,每用花數萬朵,以為屏帳。」

  「再看最邊邊那個,那不用我說了吧?棕發碧眼,是個波斯胡姬啊。」

  「還有上頭那個,身形矮小,穿著吳服,那是東瀛那邊的,盛唐之時就常來接種,就穿這種。」

  「這個陣仗,這麼多的地方的人————長安啊?這地方是?」白千翻了個白眼:「就算真是長安,現在估計都沒有這裡熱鬧吧?」

  一個山間小鎮,哪來這麼多天南地北的姑娘?又有哪來這麼多客人?

  那一條街的門面,燈火連宵,笙歌徹夜,進進出出的男子絡繹不絕,從他們上橋到現在,居然人流都沒有停過,那些姑娘身上的胭脂粉氣隨風飄來,混著滿街的燈油味,酒菜味,河水味,交織成一股濃得化不開的甜膩氣息。

  繁華到詭異的程度了。

  這個時候,么妹盯著旁邊的糖人看。

  糖人做的實在是非常精美,栩栩如生,吹了一隻大公雞,中間空心,還有翅膀。

  不過么妹非常的有逼數,也知道白大俠和道爺和她是萍水相逢,而她自己也沒錢,所以只是看看,沒有開口要。


  白千見她這副模樣,大手一揮,牽著她就去糖人攤子上隨便挑了。

  反正不過是幾個錢的事兒,咱們白大俠不缺這點!

  趙雲舒沒有跟過去,他還在觀察周圍的情況,想著能不能找個隱蔽點的地方,拿黃皮書出來看看,有沒有什麼別的。

  但是這裡大街上人來人往,拿黃皮書總感覺不太安全,因此還是先多用眼睛看看說不定不靠黃皮書,也可以看出端倪來,畢竟只是外掛的東西,小道士並不是沒了黃皮書就變成廢物了。

  不過,就在他獨自一人在河邊觀看的時候,就在此時,趙雲舒突然看見,前面有人朝他走來。

  按理說來來往往的人這麼多,不應該察覺到其中某一個的,但對方實在是有些惹人注

  目,可偏偏沒有人覺得有什麼不對勁的。

  那人從人群里走出來,身體不算高,穿著一身家丁常穿的麻布短打,但是沒有補丁,看打扮像是某個豪門大家豢養的惡奴一樣。

  趙雲舒只掃了對方一眼,對方就直直的朝他走過來,讓小道士的表情微微發緊。

  眼前這個家丁,皮膚白青相間,如果人是這樣的膚色,那肯定是得了大病了,但對方行走的時候步履沉穩,一點不像害了大病,反而特別精神他的眼珠也有些不對勁,不太像正常人,瞳仁小,眼白大,張口的時候口中的舌頭也有種濕漉漉的滑膩感。

  更古怪的是,他的兩側耳後,隱隱約約可以看見幾道的裂口,一開一合,仿佛魚鰓。

  那人走到趙雲舒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了他兩眼。

  趙雲舒做好了準備,對方這樣,確實不像什麼好人,甚至都不太像人。

  妖魔橫行的地方,不像人本身就是一種危險。

  然後,這怪人突然開口:「閣下是陽間人?」

  趙雲舒一怔。

  啊?這叫什麼話?

  什麼叫陽間人?這裡不是陽間?

  他心中猛的一沉,但是臉上表情卻不動聲色,拱手道:「兄台此話怎講?」

  那人翻了個白眼。

  老實說這白眼有些嚇人,眼白翻開時幾乎看不見瞳仁,像是死魚,特別瘮人。

  同時,他不耐煩的說道:「還藏?神君已經看見你們了,他讓我過來找的你,那邊畫舫之上,你去覲見神君,說不定還有回陽間的可能。」

  他說著,朝河中某處指了指。

  趙雲舒順著他的手指方向望去。

  對方指的是河心處,在那裡停著一艘極大的畫舫,比兩岸所見任何一艘船都闊大數倍,兩層樓閣,飛檐翹角,通體以彩綢纏裹,燈火之盛,幾乎將半條河都照成了金紅色,如此巨大的花船,寬能在其上旋馬,明敞若軒庭,錦繡奪目,芬芳襲人,不類塵寰。

  畫舫二層更是鶯歌燕舞,在上面許許多多的人影。

  有的白如玉肪,眉目楚楚,饒有風致。

  有的玉立亭亭,髮長委地,善歌調笑。

  有的皓腕當窗,清歌競奏,玉笛橫飛。

  有的談吐嫻雅,盡態極妍,冰雪一般。

  花艇藏嬌,靚妝炫服,照臨波鏡,宛如海上蜃樓,真者疑幻,幻者似夢。

  趙雲舒面對著這樣的景色,忍不住皺起眉來,說道:「這裡是陰間?」

  那人一愣,張了張嘴,又擺了擺手:「也不是,不是————哎呀,我和你說這麼多幹什麼?我只是來傳話的,給,三張帖子給你們,拿著,我就先走了,告辭。」

  他從袖中摸出三張薄薄的帖子,往趙雲舒手裡一塞,轉身便走。

  他的步子極快,腳不沾地一樣,兩三步滑溜溜的,像是魚入深水一樣沒入了人群之中,等趙雲舒再抬眼去找,滿街都是往來遊人,哪裡還分得清哪一個是剛剛那個魚臉人。

  趙雲舒低頭看那三張帖子。

  帖子用的是很好的牛皮紙,四角都用印壓了一片暗紅的紋路,組成了一些類似窗欞一樣的團,正中寫了一個篆字,寫的是「召」。

  底下還有一行小字,用銀粉寫就:「神君有請,千金換來,過橋三叩,登舫一敘。」

  白千剛剛就發現了這邊發事情,頓時湊過來,然後看了一眼,眉頭擰緊:「過橋三叩?叩什麼叩?小爺行走江湖,膝蓋硬得很,從來不跪人。」


  趙雲舒將帖子收入懷中,沒有說問題,只是問道:「剛剛的對話你聽見了?么妹聽見了嗎?」

  「我聽見了,她在吃糖人,又去看那邊踩高蹺去了,應該是不知道的。」白千說道。

  嗯,差不多也是這樣,白千不管自稱如何,但她確實是有些江湖經驗的,這點眼力肯定有,而么妹不管怎麼說也是個孩子,第一次看見這種場面,注意力不可能一直集中的。

  小道士又朝那畫舫望了一眼。

  繡幃畫舫,鱗接水次。

  月夕花朝,鬢影流香。

  歌聲戛玉,繁華氣象。

  隨神遊行,望之粲然。

  這麼一看,這整條街,似乎都是以這艘船為中心,所有的花船,所有的熱鬧,所有的水中蓮花,燈火繁星,全都可以被這一艘船盡收眼底,在這艘最大的畫舫上面,才是這一切的頂點。

  河面上燈影搖漾,滿鎮的喧鬧仿佛都在為這巨船上的一場夜宴作陪。

  神君————神魚,不是陽間。

  這麼看的話,還真得去看看啊。

  那該怎麼去呢?

  兩個人走到河岸邊觀察情況,趙雲舒就發現了難處。

  那畫舫停在河心,離岸邊少說也有十來丈遠,也不知道這裡的河怎麼那麼巨大————剛剛還沒那麼大的,現在看起來,簡直和湖口差不多了。

  之前那貨郎說過,不能沾水,洗手都不行————也就是說不能游過去,自己用水法涉水的話,還是有點冒險。

  他看了看白千,說道:「你不是說你腳力可以嗎?能跳過去嗎?」

  白千目測了一下距離,說道:「我跳得過去,可帶著么妹不行。」

  「至於你們兩個,一個跳不得,另一個————估計也跳不得。」

  趙雲舒點頭:「那便想辦法找船過去。」

  他環顧四周,發現河面上確實停著不少畫舫,但居然沒有載人用的小舟。

  至於那些大型的畫舫,也不知道願不願意載他們去那艘大船跟前。

  既然如此,那不如問問。

  趙雲舒在周圍張望一圈,就看見岸邊一處酒樓前,站著個年輕的公子哥。

  那公子約莫二十出頭,穿著一身錦袍,腰系銅帶,身邊圍了四五個濃妝艷抹的女子,又跟著七八個家奴伺候,排場很大,在這麼繁華的地方也算是惹眼的。

  他手裡搖著一把水墨摺扇,正對身旁女子說著笑話,惹得那幾個女子掩口嬌笑。

  趙雲舒也不猶豫,直接上前,拱了拱手:「這位公子,小道有禮了,敢問一聲,河心那艘大畫舫,如何上得去?」

  那錦袍公子一愣,看向小道士。

  只是,見他道袍破舊,風塵僕僕,先是不屑,不過等看清趙雲舒那張臉,倒是一愣。

  這道士,還真有點好看。

  但是,旁邊的家奴卻先嗤笑出聲,說道:「你算什麼東西?也配問怎麼上神君的畫舫?那上面今晚可是神君在觀燈火!你知道那是什麼地方?那是神君與諸位仙客飲宴所在,尋常人別說上去,就是靠得近了,都要折福氣!」

  他身旁那幾個女子也掩口笑起來。

  趙雲舒也不惱,只是和氣的笑了笑:「小道確實是外鄉人,不知此地規矩,故而請教,公子不妨說說,也好讓小道長長見識。」

  那錦袍公子被他這般恭維,倒有幾分受用,又見他儘管打扮寒酸,氣度卻不卑不亢,臉也並不粗俗,於是收起摺扇,在掌心一敲,把家奴瞪了一眼,隨後說道:「告訴你也無妨,想上那畫舫,要有「千金貼」。」

  「這千金貼,是燈會前一個月,得向神魚的祠廟供奉一件價值千金的寶物,若是寶物被神魚收走了,你便能拿到一張千金貼,憑貼登舫,若是寶物原封不動送了回來,那就是神魚沒看上,就沒資格。」

  他說到此處,嘆息的搖了搖頭:「本公子家裡,上月供的是一顆夜明珠,有龍眼大小,價可不止千金,可惜還是送了回來,所以我才在這裡站著。」

  趙雲舒點了點頭,說道:「原來如此,敢問公子,我有千金貼就能上去了?」

  錦袍公子被逗樂了,打量了他一下:「你要是有本事弄到千金貼,當然可以上去,只是你一個窮道士,全身上下怕是連十兩銀子都湊不出,還是趁早死了這條心,在岸上看看燈也就行了。」


  趙雲舒拱手道:「原來如此,多謝公子指點。」

  他說完,就走了回去。

  那錦袍公子只當他是碰了一鼻子灰,知道了天高地厚,轉身又搖起摺扇,摟著身旁女子說笑去了。

  周圍幾個家奴倒是比少爺還要傲慢,斜眼瞧著小道士,面上皆是嘲弄之色。

  趙雲舒也不理會,只是走到岸邊,伸手將那三張帖子摸了出來,當著滿街遊人的面,抬手高高亮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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