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乎是李林被頂飛的瞬間,刑干戚一路闖出陣地,迎著喪牙獸騎兵鐵塔般的身影,朝李林策馬狂奔,視死如歸。
南離是座孤城。
沒有軍械工坊,沒有富饒的土地,沒有偉岸的歷史。
南皋的領主,乃至於飆龍宮廷,從來只顧著徵收巨額賦稅,對南離百姓的死活一概不聞不問,僅用一句「長垣事大」便能蓋過所有責任。
只有一個人,一個被昊天龍帝親自委以重任的凡人,始終堅定不移地站在南離萬民身前。
為南離的存亡而鬥爭,為南離百姓的福祉而與混沌大敵、諸領主、甚至與龍子作對。
這人便是南離經略使。
刑干戚是南離農民的兒子,祖祖輩輩,都是南離人。
曾爺爺的曾爺爺參與過隕石降下之前,震旦和食人魔的百年戰爭。
曾爺爺見證過長垣淪陷,北原混沌入侵的恐怖場景。
而他還是個垂髫小兒時,便親身經歷過清寶天尊偽裝龍子,接管城池,坑殺萬民的時期。
那年,清寶天尊偽裝成飆龍妙影進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坑殺經略使李瑞。
將他的皮剝了掛在城牆上。
當時他問父母那是什麼,父親說那是南離的英雄,他說英雄怎麼這麼丑,被父親狠狠扇了一個耳光。
那份眼角迸裂的疼痛他記到現在。
待他十六歲參軍以後,更加頻繁地從酒館說書、部隊老兵、親戚老人口中聽到關於南離經略使的故事。
那些故事總是一個樣,一個英俊瀟灑、美貌過人、智勇雙全的男人或女人,為守護南離,與各種各樣的艱難險阻做鬥爭,最後以極其悲壯的形式獻出生命。
絕大多數時候,這些故事的結局都是絕望的,偶爾有成功,也是代價慘重。
但這些故事最吸引刑干戚的點就在於,總有一個相同的英俊瀟灑、美貌過人、智勇雙全的男人或女人,會重新站出來,帶領人們重建破碎的城池,過上一段時間的好日子。
上千個故事,皆是如此。
漸漸的,刑干戚心裡開始有了一個執念。
故事裡的經略使總是孤膽英雄,形單影隻,與全世界為敵,卻鮮少有人幫他/她一把。
如果他能穿越進故事裡,在關鍵時刻伸出援手,應該可以改變故事的結局吧?
如今,當李林獨自衝鋒的背影映入刑干戚的眼帘。
他瞬間就產生了一種強烈的宿命感,他一直在等待的時刻,來了。
二十支喪牙獸部隊,將近兩百頭駭人巨獸裹挾著風暴般的沙塵,宛若天災,朝著盒子陣壓來。
刑干戚的身影宛若一隻沖向車轍的蜉蝣,渺小,不自量力。
他策馬狂奔,但馬很快就不中用了,口吐白沫,「啪」的一聲,便摔翻在地,硬生生被喪牙獸的氣味給嚇死當場。
刑干戚一個翻滾,繼續朝著百米外,暈倒的李林衝去。
他扔掉了盾牌,扔掉了佩劍,牙關緊咬,肌肉撕裂,逼著自己再快一點。
只要能再快一點就能改變故事的結局!
但若是困難如此輕易便能克服。
又怎會誕生出上千個令人遺憾的故事?
喪牙獸灰暗的皮毛,如一堵堵絕望的高牆,率先一步擋在刑干戚面前。
他沒能觸碰到李林,兩人甚至還隔了二三十米遠。
門扉般的鐵蹄即將把他碾為齏粉之際,刑干戚心中的宿命感化為一陣來自黑暗深淵的惡毒嘲笑,嘲笑他的無能,也嘲笑他妄圖改變結局的野心.......
這時,他腰間的深林樹枝突然爆發出一道翠綠的光華。
那些之前被白楊弓擊中,被木芽吞噬的屍體,逐一化為飛灰。
剎那間,粗壯的根系拔地而起,形成一個螺旋的巢穴,將撞向刑干戚的喪牙獸掀翻在地,接著被身後的同僚踩踏成一地碎肉殘屍。
「不要傷心。」孩童般清脆幼稚的聲音傳入他耳中。
一根帶著鮮嫩綠芽的枝條輕撫他粗糙的臉龐。
但他又怎能不悲切?
關鍵時候,他不僅沒能出力救下經略使,甚至還得依靠經略使給的法器保命,已然成了故事中做不出任何貢獻,還要主角分出力量保護的沒用配角。
強烈的悔恨和悲傷狠狠砸在他心頭,刑干戚把臉埋在黃沙中,巴不得立刻自決當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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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類真是個很神奇的種族。
當上百頭喪牙獸騎兵摧枯拉朽地沖入盒子陣的時候,將近三百名農役矛手以身為樁,當場殞命,才堪堪換來敵人停下的腳步。
如果李林還清醒著,他會吃驚地發現,所有部隊的士氣竟然牢牢鎖死在50以上。
就連沒能及時退回陣型後方,堅持輸出到最後一刻,幾乎瞬間就全軍覆沒的噴火器部隊,其士氣也未低於50。
剩下幾名四肢斷裂、命不久矣的娘子兵,她們直到兵牌消散的最後一刻,士氣也從未動搖。
「如果李林還活著,哪怕龍珠賜予他鼓舞人心的力量再厲害,也絕對阻止不了發自求生本能的潰逃。」羿戈撫弄著腰間的藥瓶,漫不經心地想道。
看著眼前密密麻麻深陷在步兵陣列中的喪牙獸。
還有擁擠在身後的,罵罵咧咧,怒吼不斷的食人魔騎手。
差不多該到她出手的時候了。
她將五行羅盤挪移回司南大車內部,抬手召喚出李林贈予的五行法杖。
說實話,她知道李林需要自己,但她真的沒想過,他會將如此強大的法器輕易送給自己。
這可是玉龍元伯,震旦天子,昊天龍帝最器重的儲君,親手打造的翠玉杖。
也不及這根法杖的價值分毫。
她閉眼催動法杖。
翠綠的五行法杖在她掌心中,驟然爆發出璀璨的光華,猶如一顆星辰落入凡間,耀眼奪目。
旗幟獵獵作響,飛沙狂舞,風暴加劇,在高舉的法杖上空形成龐大的渦流。
她的法術造詣難及天子分毫,只能催動五行法杖的一點點威能。
但就是這一點點威能,便足以將方圓五十公里,天地彌散的魔法之風全部匯集於她一人體內!
下一刻,滿眼電光的羿戈飛舞半空,朝著喪牙獸騎兵最密集的區域,舉起了手。
一場橙紅色的金屬風暴瞬間降臨戰場。
上百枚銳利的金屬投擲物,在食人魔騎兵陣列中炸開,清脆的聲音響徹整個窄道和要塞。
與喪牙獸傾倒屍體的撞擊聲,農役兵聲嘶力竭的吼聲,烈焰長矛與野蠻棒槌相撞的鏗鏘聲,形成一首怪異殘忍的戰爭進行曲。
血腥的絞肉持續了不知多久。
原本井然有序的盒子陣,早就成了一團亂麻,連玉勇弩手也掏出防身佩劍,一波接一波,朝著她們壓根沒法破防的喪牙獸騎兵發起死亡衝鋒。
陣型瓦解又重組,人類和野獸殊死一搏的怒吼,在沙暴中無限循環往復。
當羿戈放出第十個毀滅熔流的時候,她也到了極限。
「啪」的一聲,跟只黑烏鴉一樣,砸在司南大車的琉璃穹頂上,不動了。
怒吼逐漸變成了潰逃的哀鳴,聲音從戰場一路滾下坡道,最後趨於平靜。
半個時辰後,當漫天的狂沙終於散去,倖存的百餘名農役矛手、玉勇弩手,滿身血污,踩在敵人和隊友屍體上,迷茫地眺望遠方。
過了半晌才有人反應過來。
「我們贏了?」
「我們贏了!」
稀稀落落地,所有人都反應過來,他們贏了。
贏了一場本不該能贏的戰鬥。
但旋即,些許的歡呼聲,變成了悲痛的啜泣和沙啞無聲地嚎啕大哭。
這就是贏的滋味嗎?
為什麼會這麼苦澀?這麼悲痛?
「這個小娃不錯。」空蕩蕩的戰場,突然響起一陣嘹亮沙啞的聲音,帶著食人魔特有的不懷好意的調調。
唯一還有體力和戰鬥欲望的刑干戚立刻起身握拳,朝著粗壯根系的縫隙往外看去。
只見一位騎乘白色喪牙獸,體格彪悍肥大,背著一籮筐足有三個成年人長度的標槍的食人魔獵手,像提小雞仔一樣,捏著奄奄一息的李林,將他拋進了刑干戚的懷裡。
「等這小子醒了,告訴他,他幫了格雷蘇·大金牙一個忙。」
「以後來大胃之門一趟,豬倌鎮也行,大暴君從不吝嗇獎賞。」
說完,這位彪悍的食人魔英雄不進反退,沒入逐漸退去的沙暴之中,不見蹤影。
刑干戚大喜過望,也顧不得探究此魔的目的,迅速給李林服下療傷丹藥,將他背起。
樹木根系似乎能洞察他的心意,重新縮回沙地深處。
刑干戚背著李林亦步亦趨,朝著一地狼藉的陣地走去。
「我.......我....我.......」他背上的李林突然呻吟起來。
「少主,咱們贏了!」刑干戚眼眶發紅。
「我.......我....我.......」
「死了好多兄弟,但我.....我們....我們贏了!」他很想表現得高興點,但咬破了嘴唇,也沒忍住,痛哭了出來。
「我操........」李林終於憋出了半天沒能說出口的髒話。
「少主?」
只見李林眼前的系統大地圖邊緣,居然又出現了整整五隻石角獸!其中還包括一個明晃晃的食人魔暴君領主的兵牌!
「玩尼瑪呢.......我想玩...玩全戰,不.....不是魂游........」
就在他咒罵之際,遠方戰場和要塞方向,同時傳來一陣震天動地的敲擊聲。
正是震旦軍隊進攻的戰鼓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