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清這個時候也意識到自己可能說錯話了,看著許遠現在這樣的狀態,他心裡也不好受。
他們誰也沒有想到,一向意氣風發的許遠,會折在那樣一件事情上。
那件事在醫生這個行業裡面太常見了。
他,江景行,甚至趙院長,宋院長,他們都曾經遇到過這樣的事情。
剛開始也會憤憤不平,也會去懷疑自己一直相信的東西到底是不是對的,但是後來漸漸習慣到麻木了,有些事情不去在乎,也就放下了。
只是沒有想到,在許遠這裡,「放下」兩個字,寫起來容易,做起來難。
付清轉而一想,或許今天借著池念把許遠的傷疤揭開來也挺好的。
許遠也不能一直沉浸在過去的情緒里,醫學界的明星不能夠就此隕落。
人還是要往前看的,不能因為過去的風景不好,就去否定前面也沒有好看的風景。
有些傷口擺在那裡,你不去理會,就永遠是傷口,你只有去面對它,才有可能解決它。
「老許。」付清拍了拍許遠的肩,沒有說什麼,有些事情得靠自己想明白。
對於要不要放下過去這樣一個問題,許遠不知道自己的答案是什麼。
莫名的,想要問一問池念。
或許是因為,在她的身上,他看到了自己正在悄悄逝去的對醫學的熱愛,生命的尊重。
「池念,想聽故事嗎?」
池念心裡大概有些猜測,也很好奇,到底是經歷了什麼樣的事情,才讓許老師這麼一個樂觀的人的臉上都出現如此複雜的表情。
池念點點頭。
「以前有一個醫生,他挺有天賦,是老師眼裡的好學生,是患者眼中的好醫生,可以說,在那件事情發生之前,他的職業生涯一帆風順,但是……」
「僅僅是一場手術,那些讚揚的聲音都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詆毀,是謾罵,是攻擊。」
許遠頓了頓,像是在調整情緒,才接著說道:「在一次手術中,他遇見一個患者,他本來可以救他。但是,患者隱瞞了自己的病情,耽誤了最佳的救治時間,即使她在手術台上拼盡全力,是他站了八個小時,那場手術最終還是失敗了,患者家屬也把醫生告上了法庭。等待開庭的那段時間裡,醫生不允許再碰手術刀,也經常收到患者家屬的恐嚇信。」
「審判的結果出來了,醫生當然是無罪的,但是,他的心理好像出了一點問題,他不願意再去碰手術刀了,他很想去做手術,很想回到熟悉的工作環境,但是他做不到,他會惡意地去揣測每一個患者,他擔心還會有下一次再被封刀的時候。」
池念沒想到許老師的故事是這樣的簡單,簡單到幾乎每一個醫生在職業生涯中都有可能會經歷這樣的事情。
雖然事情很簡單,輕描淡寫的幾句話就可以概括了,但是處理起來真的很難。
最難的就是去過自己心理上的那一關。
這個關卡闖過去了,就能強大起來,闖不過去,甚至會一輩子活在陰影之下。
醫生裡面轉行的人也不少,誰也不想自己拼盡全力去救治的人,最後,反過頭來捅自己一刀。
只是,如果在救人之前醫生就去考慮這些事情的話,那有些病人就會永遠等不到救治他的人,有些生命就永遠沒有再次開口說話的機會了。
池念說話很少會去拐彎抹角,這樣想著,她也就這麼說了出來,「許老師,我救人的時候不會去想這麼多,不會去想我救治的是好人還是壞人,只要它是一條生命,就有拯救它的義務。」
「事後想想,或許我當時沒有給那個患者止住血,可能也會面臨患者家屬的指責,更甚至是污衊,但是,患者家屬也許會說謊,我的醫術不會說謊。」
「任何事情只要做了就有痕跡,我永遠相信醫學是這個世界上最公正的,醫生終身捍衛著自己的信仰,他的醫學信仰也會用自己的方式為他開口說話,為他正名。」
池念這番話說出來,不僅僅是許遠有所觸動,就連江景行和付清也將視線轉到她身上來。
是啊,醫學是最公正的,它默默地用自己的方式守護著醫生,捍衛著生命的淨土。
「可以啊,池念,看不出來,你年紀小小的,居然能說出這麼深刻的話來。」付清對池念刮目相看,再一次感覺自己撿到寶了。
借著這個機會,江景行勸慰許遠,「聽見了吧,你總不能連自己的學生都比不上,振作一點,還等著和你一塊上班呢。」
許遠低下頭去,遮住眼眶裡湧出的淚意。
對,是應該振作起來了。
「好,開學我就不當班主任了,回去做手術,和你們一起上班。」
想通了之後,許遠也不扭扭捏捏的,痛快地應了江景行的話。
作為全場最活躍的人,付清負責重新把沉下去的氣氛熱起來,「看來我們找機會還是得請小學妹再吃一頓飯啊,下次讓你們許老師請客。」
許遠大方表示,「行,下次我請客,咱們換一家店,多點一點,這一次都沒吃痛快。」
「那就說好了。」付清勾著許遠肩膀,一副嘻嘻哈哈的模樣。
心中的大石頭終於落下來了。
比較巧合的是,幾個人的目的地居然都是一樣的——熙景園。
更加巧合的是,池念和江景行居然住在同一棟同一層的對門。
付清當然不會放過這個難得的巧合,一副長輩的模樣安排著江景行。
「行,看來還是你們兩個小的有緣分啊,那我和老許就先走一步,我們兩個比較順路,小江,你負責把咱們的小學妹安全帶回家。」
江景行:……
到底什麼時候才可以不用被叫「小江」。
四個人分道揚鑣。
路上,池念一直默默的走著路,也不開口說話,江景行也不是一個熱絡的人,兩人保持著沉默一直到電梯口。
池念剛準備刷電梯卡,江景行也伸出手來。
溫熱的觸感從指尖蔓延到耳尖。
江景行突然感覺電梯裡有些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