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奇把消息發出去後，手機安靜了三秒。
三秒後，宋時微回了兩個字。
「做夢。」
陳奇看著屏幕，笑得肩膀輕輕抖了一下。
做夢就做夢。
反正他睡眠質量一向好，夢裡膽子還能再大點。
會場收尾結束，陳奇把最後一卷音頻線塞進箱子，田曉雲抱著簽到表來，整個人累得像被掏空。
「陳奇，今天多虧你。」
陳奇摘下藍色後勤馬甲，語氣端正。
「應該的，為青年教師交流事業貢獻力量。」
田曉雲看了他一眼。
「你這話怎麼聽著跟寫工作匯報似的？」
王浩在旁邊插嘴。
「他今天貢獻可大了，誰靠近第一排，他就讓設備出一次毛病。」
陳奇淡淡掃過去。
王浩立刻閉嘴，雙手舉起。
「我什麼都沒說，我是氣氛組，氣氛組只負責鼓掌。」
田曉雲沒聽懂，揮揮手就去找學生會的人匯總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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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奇拎起自己的外套，正要走，王浩又湊了過來。
「義父，今晚吃啥？
我剛才台上表現這麼炸，不得獎勵一頓小龍蝦？」
陳奇看他。
「你今晚獎勵一套表情包。」
王浩臉色一變。
「別啊！那張望遠鏡塞衣服里的真不能發！我以後還要在江大混！」
「看你表現。」
「我表現還不夠好嗎？我都把第一排趙主任說成最難追了！」
「你再慢半秒，今晚我就得給你訂席。」
王浩一縮脖子。
「懂，懂，我閉嘴。」
陳奇拍了拍他的肩。
「回寢室，別瞎晃。」
王浩眯起眼。
「你不回？」
陳奇表情不變。
「我還要做後勤總結。」
王浩當場肅然起敬。
「義父，你卷得我害怕。」
陳奇懶得理他，轉身從側門出去。
江大傍晚的風帶著點涼意，路燈一盞盞亮起來。
宋時微已經提前離開。
陳奇沒有追上去。
校內要裝不熟。
這個規矩，是他們倆地下戀的安全線。
陳奇一直記得。
他走到停車場，坐進車裡，先沒啟動，而是拿出手機。
宋時微沒有新消息。
陳奇敲字。
「宋教授，後勤總管完成任務，申請下班打卡。」
過了半分鐘。
宋時微：「車停在哪？」
陳奇：「南門停車場。」
宋時微：「十分鐘後，瀾庭公館地庫。」
陳奇笑了。
「收到。」
他啟動車子，一腳油門出去。
十分鐘後，瀾庭公館地下車庫。
宋時微站在電梯口，淺灰色西裝外套搭在臂彎，白襯衫領口解開一粒扣子，細框眼鏡還沒摘，像還沒從會場模式里退出來。
冷淡，端正，不近人情。
陳奇停好車，走到她身邊。
「宋教授，今天辛苦。」
宋時微按下電梯。
「你更辛苦。」
「為領導服務。」
「誰是領導？」
「您。」
宋時微瞥他。
「知道就好。」
電梯門合上。
狹小空間裡，只剩下兩個人。
陳奇站在她身側，低頭看她腳上的細跟高跟鞋。
今天活動時間長，她一直坐著、站著、走動，腳踝處已經被鞋帶勒出一點淺痕。
陳奇眉頭微皺。
宋時微注意到他的視線，往旁邊挪了半步。
「看什麼？」
「看我工作失誤。」
「什麼失誤？」
「領導腳疼，我現在才發現。」
宋時微表情一頓。
「少貧。」
電梯到十八樓。
門剛開，宋時微往外走。
陳奇跟在後面，拿出鑰匙開1802的門，動作熟得像回自己家。
宋時微看著他。
「你進我家倒是越來越順手。」
陳奇推開門，側身讓她先進。
「宋教授授權過，我不敢浪費。」
宋時微換鞋的動作剛要開始，陳奇已經關上門，順手把外套掛好。
下一秒。
他單膝跪在玄關。
宋時微整個人僵住。
「陳奇。」
「領導別動。」
陳奇抬手握住她的腳踝，動作放得很輕。
宋時微下意識想往回收。
陳奇指尖一壓，聲音低了些。
「鞋磨腳了，還逞強？」
宋時微沒再動。
玄關燈落下來，把兩人的影子拉在地面上。
陳奇一手托著她腳後跟，一手解開高跟鞋細帶。
平時他吊兒郎當，嘴上沒個正形。
真照顧人的時候，動作卻穩得讓人說不出拒絕的話。
鞋子脫下來的瞬間，宋時微輕輕吸了一口氣。
陳奇抬頭。
「疼？」
「沒有。」
「宋教授，撒謊扣分。」
宋時微耳根慢慢紅了。
「你管得太寬。」
「這屬於後勤範圍。」
陳奇拿過一旁的軟底拖鞋，幫她換上，又把另一隻高跟鞋解開。
他指腹避開磨紅的地方，沒碰疼她。
宋時微低頭看著他。
高大的男生單膝跪在她面前，肩背寬闊，眉眼認真。
明明白天在會場裡，他還能面不改色擋掉一群青年男教師。
回到家，卻能蹲在玄關給她換鞋。
這種反差，太要命！
宋時微別開眼，聲音壓得冷。
「陳奇。」
「到。」
「你是不是對每個領導都這麼殷勤？」
陳奇抬頭，眼神直接撞上去。
「我只給宋教授換鞋。」
宋時微呼吸停了半拍。
「油嘴滑舌。」
「實話實說。」
陳奇把她換下來的高跟鞋擺好，又拿出濕巾擦了擦手。
「領導先坐，我去做宵夜。」
宋時微看了一眼時間。
「這麼晚了，不用做太多。」
「聯誼會消耗巨大，今晚必須補。」
「你是去干後勤，不是去打仗。」
陳奇回頭看她。
「今天那個梁修遠，比搬一晚上桌子還費心。」
宋時微眉梢一動。
「你還記仇？」
「不是記仇，是這種人得記著。」
「幼稚。」
「幼稚歸幼稚，安全第一。」
宋時微被他氣得想笑，又硬生生忍住。
「隨你。」
陳奇進廚房前，又回頭補了一句。
「對了，宋老師。」
「嗯？」
「今晚加薪的事，先記帳。」
宋時微拿起沙發上的抱枕，作勢要扔。
陳奇已經閃進廚房。
「我做飯，我有免死金牌。」
廚房裡很快響起水聲和刀落砧板的聲音。
宋時微坐在沙發上，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
今天這場聯誼會，她原本沒什麼興趣。
學院安排，她推不掉。
她以為自己要被迫應付半下午無聊寒暄。
結果陳奇穿著後勤馬甲在後台出沒。
嘯叫、線路、椅子、礦泉水。
手段幼稚得離譜。
偏偏每一次都剛好卡在點上，讓人挑不出錯。
宋時微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腳。
拖鞋軟軟的。
腳踝不疼了。
她抬手揉了揉耳尖，耳尖燙得厲害。
廚房門半開著。
陳奇繫著她那條淺色圍裙，袖子卷到小臂，動作利落。
鍋里熱油一響，蔥姜香味立刻飄出來。
宋時微走到廚房門口，靠著門框看他。
陳奇頭也沒回。
「宋教授，偷看員工工作要給加班費。」
「誰偷看？」
「那您是監督？」
「防止你炸廚房。」
陳奇把魚片下鍋，輕輕滑散。
「放心，我只炸情敵，不炸廚房。」
宋時微冷眼看他。
「陳同學，你今天很囂張。」
「主要是跑腿太多，膽子也跟著大了點。」
「需要我幫你降溫嗎？」
陳奇回頭看她，笑得欠揍。
宋時微轉身就走。
再待下去，她怕自己真的拿鍋鏟敲他。
不到半小時。
餐桌上擺了三菜一湯。
清蒸鱸魚，蝦仁蒸蛋，蘆筍炒牛肉，外加一碗熱騰騰的菌菇豆腐湯。
旁邊還有一小碟涼拌菜。
顏色清爽，香氣直往人鼻尖上撲。
宋時微坐下時，眼神明顯軟了些。
「你什麼時候買的菜？」
「中午讓超市送的。」
「你不是在會場？」
「做後勤，總得提前準備。」
「你不去做物業可惜了。」
陳奇盛湯，推到她手邊。
「物業管不了宋教授。」
宋時微拿起筷子。
「再貧，扣到負分。」
陳奇坐到她對面。
「負分也行，說明我在宋教授這裡有掛號。」
宋時微懶得跟他鬥嘴，低頭喝湯。
湯一入口，她動作頓了頓。
溫度剛好。
不燙，也不涼。
菌菇的鮮味和豆腐的嫩滑落進胃裡，整個人從忙碌里慢慢緩下來。
陳奇看她喝了兩口，才夾起一塊最嫩的魚腹肉，仔細剔乾淨刺。
「宋老師。」
「幹什麼？」
「張嘴。」
宋時微抬眼看他。
陳奇的筷子停在半空，魚肉還冒著熱氣，他的眼神也直直的。
「今天領導辛苦，後勤總管提供一對一服務。」
宋時微盯著那塊魚肉。
不吃。
他肯定還要繼續貧。
吃了。
這人尾巴能翹到天上。
陳奇看她猶豫，聲音壓低。
「放心，沒刺。」
宋時微睫毛動了動，最後還是張了嘴。
魚肉入口，鮮嫩得幾乎不用嚼。
陳奇的眼神一下亮起來。
那表情，跟打贏金融挑戰賽似的。
宋時微把魚肉咽下去，慢慢放下筷子。
「陳奇。」
「到。」
「你好像很得意？」
「有嗎？」
「有。」
陳奇坐直。
「被宋教授批准餵飯，當然得意。」
宋時微看著他那副尾巴快搖出殘影的樣子，忽然笑了一下。
笑得很淺。
卻讓陳奇心裡警鈴大作。
不對。
宋教授這個笑，像考試前說「這題不難」。
下一秒，宋時微拿起筷子，從那碟涼拌菜里夾起一塊青綠色的小筍。
筍塊不大。
顏色清亮。
看上去人畜無害。
陳奇的臉卻當場綠了。
苦筍。
還是那種一口下去能苦到懷疑人生的特級苦筍。
他最怕苦。
小時候喝中藥，他能跟劉梅女士鬥智鬥勇半小時。
宋時微夾著苦筍，遞到他嘴邊。
「禮尚往來。」
陳奇看著那塊筍，喉結滾了一下。
「宋教授，這算不算公報私仇？」
「員工福利。」
「福利？」
「我親自餵你。」
陳奇沉默了。
親自餵。
這三個字殺傷力太強。
苦筍在前面。
宋時微在對面。
一個是地獄，一個是天堂。
陳奇深吸一口氣，表情逐漸悲壯。
「宋老師。」
「嗯？」
「如果我陣亡，請把我的遺產交給我爸媽繼承。」
宋時微終於沒忍住，眼裡浮起笑意。
「少演。」
陳奇閉了閉眼。
「來。」
他說完，一口咬住那塊苦筍。
咔嚓。
清脆。
下一秒。
苦味一下在嘴裡散開，順著舌根一路衝上腦門。
陳奇整個人都定住了。
額頭青筋跳了一下。
手指抓著碗邊，差點把碗捏出聲。
宋時微看著他，慢條斯理地問：
「好吃嗎？」
陳奇硬生生把那塊苦筍咽下去。
喉嚨滾動時，表情扭曲，像剛簽了不平等條約。
他抬起頭，擠出一個笑。
「老婆餵的，比糖還甜。」
話音落下。
餐桌安靜了。
宋時微筷子停在半空。
陳奇也意識到自己飄了。
一聲「老婆」喊出去，空氣都像被暫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