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結束時,牆上的時鐘指向十點五十二分。
片尾字幕緩緩滾動。
客廳里只剩下投影儀低低的運轉聲。
陳奇沒有起身。
宋時微也沒有開口。
往常到了這個時間,她早該看一眼門口,再用一句「明天還有課」,提醒他回1801。
今晚,她只是關掉投影,默默收起茶几上的兩個酒杯。
沒有催人。
也沒有看門。
陳奇靠在沙發上,視線跟著她轉進廚房。
「宋教授。」
「怎麼了?」
「你是不是忘了什麼?」
宋時微腳步一頓。
「什麼?」
「按照以往流程,你現在應該說,陳同學,時間不早了。」
「你想回去?」
她回頭看他,眼神涼涼的。
「那就走。」
「沒想。」
陳奇立即起身,接過她手裡的酒杯。
「我只是確認一下,今晚的流程是不是有變化。」
「少給自己加戲。」
宋時微鬆開杯子。
「洗乾淨。」
陳奇系上掛在廚房門後的圍裙,打開水龍頭。
兩個酒杯並不難洗。
可他順手將水槽里的湯碗、果盤和咖啡杯一起收拾了,又擦淨料理台,把洗碗布掛回原位。
宋時微站在廚房門邊,一直沒有離開。
陳奇轉過頭。
「監督服務質量?」
「看看你有沒有打碎杯子。」
「這套杯子一百多塊,不至於讓我破產。」
「不是價格問題。」
「那是什麼?」
宋時微沒有回答。
她看著陳奇熟練地打開上方櫃門,將酒杯放進第二層。
那個位置原本堆著她隨手買來的馬克杯。
陳奇來過幾次後,已經按照使用頻率重新整理過。
每天用的水杯放在最順手的位置。
紅酒杯靠里。
底層是她抬手就能拿到的餐盤。
冰箱裡的食材,也被分成早餐、正餐和低血糖應急三層。
抽屜里塞著他買來的低糖餅乾。
玄關放著那雙三十塊的小白鞋。
沙發角落裡,還窩著夜市套來的小兔子。
這個十九歲的男生,正在一點點嵌進她的生活。
廚房、冰箱、玄關。
甚至每個加班後疲憊的夜晚,都留下了他的痕跡。
他不問她為什麼總把自己逼得那麼緊。
只是在她忘記吃飯時送來早餐,在她低血糖時往包里塞餅乾,在她深夜回家時,為她留一盞燈。
明明比她小了六歲。
卻總能穩穩接住她被忽略的疲憊。
習慣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特別是生活中處處充滿了陳奇的痕跡……
宋時微收回目光。
「你現在比我還清楚東西放在哪。」
「畢竟拿了1802的備用鑰匙。」
「我隨時可以收回。」
陳奇洗淨雙手,故意伸到她面前。
「收回之前,先給今晚打個分。」
宋時微看了一眼他攤開的掌心。
「四星。」
「晚餐九點五分,怎麼到綜合評價只剩四星了?」
「評分體系不同。」
「扣在哪?」
「剩下一星,要看後續服務。」
話一出口,廚房裡忽然安靜下來。
宋時微的表情僵了半秒。
她顯然也反應過來,這句話聽起來有多曖昧。
「我的意思是……」
「我明白。」
陳奇向前走了一步。
宋時微下意識想退。
可後腰已經抵住料理台邊緣。
兩人的距離迅速縮短。
陳奇抬起手,指腹輕輕碰了碰她耳側的長髮,將散落的髮絲別到耳後。
他沒有直接吻下去。
兩厘米。
近到彼此的呼吸撞在一起,他卻停住了。
「宋教授。」
他的聲音低下來。
「可以嗎?」
宋時微眼神微亂,臉上還勉強端著清冷。
「別得寸進尺。」
「那我退後。」
陳奇作勢要拉開距離。
下一秒,圍裙前襟忽然繃緊。
宋時微的手指抓住了上面的布料。
陳奇低頭看了一眼。
「這算拒絕?」
「你話太多了。」
她沒有鬆手。
陳奇也不再逗她。
他俯下身,輕輕吻住她。
沒有車庫裡那次的急促。
也沒有把人壓得退無可退。
只是輕輕碰上。
溫熱,克制。
幾秒後,陳奇主動退開。
宋時微仍舊抓著他的圍裙,睫毛輕顫,呼吸也比剛才亂了不少。
陳奇沒有繼續索取。
「後續服務結束。」
他剛準備直起身,宋時微卻忽然向前半步。
她仰起臉,追上來補了第二個吻。
這一次,停留得更久。
陳奇的手掌落在她腰側,卻沒有收緊,只是穩穩扶住她。
宋時微退開時,臉上已經找不到半點教授該有的冷淡。
她偏過頭,避開陳奇的視線。
「第一次太敷衍。」
「所以顧客主動要求返工?」
「你可以閉嘴。」
「那現在是幾星?」
宋時微鬆開圍裙,抬手替他整理了一下襯衫袖口。
「滿分。」
陳奇低笑一聲,沒有繼續追著鬧。
他解下圍裙,將宋時微輕輕抱進懷裡。
她的身體先是繃了一下。
隨後又慢慢放鬆下來,額頭抵在他的肩膀上。
兩個人就這麼安靜地抱著。
沒有多餘動作。
廚房的暖光落在地面上。
客廳里安靜得只剩時鐘走動的聲音。
片刻後,宋時微的手緩緩環住他的腰。
「陳奇。」
「嗯?」
「你有時候不像十九歲。」
「哪裡不像?」
「太會照顧人。」
「這是誇獎?」
「也可能是提醒。」
「提醒我什麼?」
宋時微沉默幾秒,聲音悶悶的。
「別對別人也這樣。」
陳奇低頭看她。
「做飯,只給你研究菜單。」
「低血糖餅乾呢?」
「只往你的包里放。」
「留燈呢?」
「只等你回家。」
「擁抱呢?」
「也歸你。」
宋時微抿了抿唇。
「親吻呢?」
話音落下,她自己先僵住了。
廚房裡安靜了足足兩秒。
陳奇眉梢微微抬起。
「宋教授剛才問什麼?」
「我沒問。」
「我聽見了。」
「你聽錯了。」
陳奇看著她迅速染紅的耳根,忍住笑意。
「那我主動匯報。」
「親吻也只對一位顧客開放。」
宋時微輕輕哼了一聲。
「算你通過。」
「試用期通過了?」
「今晚的考核通過。」
「轉正還差多少?」
「看表現。」
陳奇嘆了口氣。
「宋教授的考核周期,比國家級課題還長。」
「有意見?」
「沒有。」
陳奇一本正經道:
「申請延期,繼續參與。」
宋時微從他懷裡退出來,轉身走向書房。
「等我一下。」
「還有新考核?」
「回禮。」
片刻後,她拿著一個深藍色小盒子走出來。
盒子不大,表面沒有誇張的品牌標識。
陳奇接過來,打開盒蓋。
裡面是一對深藍色袖扣。
銀色邊框收得利落,中央是接近午夜的深藍,燈光掃過時,才顯出細密的暗紋。
顏色與他領口的真絲領帶正好相配。
陳奇抬眼看她。
「什麼時候買的?」
「上周路過商場,看見顏色合適。」
宋時微語氣平淡。
「八百多,不算貴。」
「誰問價格了?」
「提前說明,免得你又亂分析。」
「我正在分析另一個問題。」
「什麼?」
陳奇拿起一枚袖扣。
「宋教授是不是準備悄悄承包我以後所有重要場合的穿搭?」
「只是碰巧。」
「上周碰巧進了男士配飾店,又碰巧挑中跟領帶一樣的顏色?」
宋時微移開目光。
「你不要就還我。」
「送出去的東西,沒有收回去的道理。」
陳奇身上的白襯衫恰好用了雙用袖口。
他解開袖口紐扣,將兩枚袖扣穿過去。
深藍色壓在白色布料上,與領帶上下呼應。
整個人頓時多了幾分正式場合才有的利落感。
宋時微原本還想挑點毛病。
看了幾秒,最終只說了一句:
「勉強合適。」
「明明是量身定製。」
「我不知道你的袖口尺寸。」
「顏色一樣就夠了。」
陳奇抬起手腕,認真看了看。
「以後參加重要場合,我都戴這對。」
宋時微立即提醒:
「課堂上不許戴。」
「為什麼?」
「你一個大一學生,戴領帶和袖扣去上課,生怕別人不注意你?」
「我可以寫篇論文解釋。」
宋時微眉心一跳。
「什麼論文?」
陳奇清了清嗓子。
「《論宋教授審美與男友穿搭的協同效應》。」
宋時微的臉瞬間紅了。
「誰允許你寫男友?」
「試用期男友也是男友。」
「陳奇!」
「作者署名只寫我,不帶你。」
「你現在就回1801。」
宋時微推著他的後背,將人趕向門口。
陳奇一邊走,一邊護住袖扣。
「剛送完禮就趕人,不符合售後標準。」
「滿分評價收回。」
「口頭評分已經錄入,不能修改。」
「鑰匙留下。」
「長期授權還沒到期。」
陳奇換鞋,拉開門。
臨出門前,他又轉過身。
「明早七點,早餐送過來。」
「六點五十。」
「怎麼還提前了?」
「你剛才話太多,扣十分。」
陳奇站在門外,認真問道:
「滿分到底是多少?」
宋時微面無表情。
「一百一。」
「那還是滿分。」
「陳奇,你走不走?」
「走。」
陳奇抬了抬戴著袖扣的手腕。
「晚安,宋教授。」
宋時微別過臉。
「晚安。」
房門輕輕合上。
陳奇穿過三米寬的走廊,回到1801。
他將兩枚袖扣取下來,放進臥室抽屜最上層。
旁邊,就是宋時微之前送給他的那條深藍灰真絲領帶。
兩樣東西擺在一起。
不公開。
不張揚。
卻像將某種關係悄悄釘在了彼此的生活里。
手機在這時連續震動起來。
陳奇拿起來一看,是經管一班群。
輔導員發了一份通知。
【經管學院開始接收大一新生入黨申請書,有意向的同學請於本周五前提交紙質材料。
學院將結合平時表現、學習成績及綜合實踐情況,確定首批培養考察名單。】
王浩第一個冒頭。
【申請書要寫多少字?有沒有模板?】
李承安回復。
【重點不是字數,是入黨動機、個人經歷和現實表現。】
周野緊隨其後。
【參加校運會算現實表現嗎?】
王浩立即回道:
【你跑三千米最後一名,確定要寫?】
周野不服。
【至少我跑完了!】
王浩:
【那我拉肚子拉完全程,算不算意志堅定?】
李承安:
【建議寫進個人自傳,審核人員一定會記住你。】
王浩撤回了一條消息。
但這條有味道的消息還是引起了大伙兒注意。
群里瞬間刷出一排問號。
陳奇看著聊天記錄,正準備下載通知附件,趙明德的消息單獨彈了出來。
【陳奇,入黨申請書認真準備。】
緊接著,又是一條。
【明天上午九點,來我辦公室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