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點,408。
四個箱子攤在地上,全開著。
王浩坐在自己箱子邊上,手裡舉著一條圍巾,深灰的,帶一點暗格紋。
「看。」
「看什麼。」周野正往箱子裡塞蛋白粉罐子,塞不進去,改成橫著放。
「第二條。」王浩把圍巾舉高,「給我媽的。」
李承安抬了下眼鏡。
「上個月不是買過一條?」
「上個月那條是駝色,我媽說太淺,穿身上不敢碰,壓箱底了。」
王浩把圍巾折了兩折,「這條深,能天天戴,我還買了個手套。」
「多少錢。」
「圍巾三百四,手套一百八。」
周野嘬了一下牙。
「你這周工資一大半花我嬸子身上了。」
「工資就是幹這個的。」王浩把圍巾往箱子裡一壓,壓得特別平整,「我以前在家啥都沒給她買過。
她買菜跟人講兩毛錢的價,講不下來就走。
她那個手,冬天全是口子。」
408靜了兩秒。
王浩自己先受不了了,站起來把胸一挺。
「怎麼了,看什麼看,這叫衣錦還鄉。」
「衣錦還鄉是自己穿。」李承安說。
「我穿這個。」王浩從箱子裡薅出一件外套,紅的,特別紅,「我媽說過年得穿紅的。」
周野往後一退。
「你別站我旁邊。」
「為什麼。」
「你這個顏色,我瞅著我血壓高。」
韓瑞這時候從走廊進來,手裡一個牛皮紙文件袋,進門先把門關嚴了。
「帳。」
「來來來。」王浩一屁股坐下。
韓瑞抽出三張紙,攤在桌上。
「本月分紅到位了,昨天走的帳。」
他手指點在第一張紙上,「毛利在這兒,人工在這兒,冷鏈損耗率百分之一點八,梁磊壓下來的。
四所學校,本月總出貨四萬一千二百隻。」
「到手多少。」周野湊過來。
「梁姨三成,我三成五,陳奇三成五。」韓瑞把第三張紙推過去,「你這個數在這兒。」
陳奇拿起來看了一眼,點頭,放回去。
「四校模式跑通了。」韓瑞說,「流程能複製,預約小程序穩定,退單率百分之零點四,下學期可以談第五所。」
「可以談兩所。」
「兩所我人不夠。」
「先談,人開學再招。」
「行。」
周野已經不聽帳了,把上衣往上一撩。
「我說個事。」
「說。」王浩看過去。
「我過年要練到十二塊。」
「十二塊什麼。」
「腹肌。」
李承安在旁邊發出一聲很沒有禮貌的笑。
「人一共就那麼幾塊。」
「那是普通人。」周野拍了拍自己肚子,「我這個已經有八塊了,你們看。」
「我看不出來。」王浩往前湊。
「你眼睛的問題。」
「我眼睛好得很,我一百米能看見宋教授走過來。」
「……你別提這個。」周野把衣服放下來,「一提我就想起考試。」
四個人笑了一陣。
箱子拉上,李承安去樓下取快遞,周野拎著水壺去水房。
屋裡剩兩個人。
韓瑞把文件袋收好,聲音低了半格。
「陳奇。」
「嗯。」
「有件事我得跟你說一下。」
「說。」
「上周三開始,有人在打聽我們的供應鏈。」
韓瑞把椅子轉了個方向,「先是找梁磊,說想加盟,問冷鏈走哪家、鵝腿從哪兒進、採購價多少。
梁磊沒接,說要問公司。
第二回換了個人,找上二食堂後面賣水果的,打聽我們送貨的車幾點來。」
「問了幾次。」
「三次。」韓瑞說,「第三次那個人露了口風,說他老闆姓段。」
陳奇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
一下。
「段景曜。」
「我猜是。」韓瑞看著他,「他簽了協議,不敢直接動手。
但這麼問,明顯是想繞開我們自己起一攤。」
「繞不開梁姨的秘方。」
「他不用繞,做個七成像的,壓價賣,學生分不出來。」
陳奇沒說話。
窗外天已經暗了,走廊燈亮起來,從門縫裡漏進來一條。
三秒後他開口。
「記下來。」
韓瑞愣了一下。
「……就這樣?」
「記下來。」陳奇說,「誰問的、哪天問的、問了什麼、問的時候幾點。
能拿照片的拿照片,能問出名字的問名字。
別答,也別趕,客客氣氣的。」
「記著不動手?」
「現在動手,我們花的成本比他大。」
陳奇站起來,把外套從椅背上拿下來,「這種人不怕你罵,怕你有本子。
他哪天真伸手,我把本子一翻,日期、次數、經手人全在,他跑不掉。」
韓瑞盯著他看了兩秒,笑了一下。
「行,我建個表。」
「共享給我一份。」
「今晚給你。」
陳奇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框上,回頭。
「還有件事。」
「嗯?」
「寒假四個點全滅。」
韓瑞點頭。
「我算過了,一放假就是零。」
「所以別把眼睛全放在鵝腿上。」陳奇說,「它是我們的現金流,不是我們的天花板。」
他關門出去了。
韓瑞坐在原地,把那句話在心裡過了一遍,低頭去掏筆記本。
……
晚上七點五十五,1801。
四個菜一個湯上桌。
清蒸鱸魚,排骨燉山藥,白灼菠菜,一小碟剝好的河蝦。
砂鍋里的湯麵上那層油被撇乾淨了,只飄著幾顆蔥花。
桌上兩副碗筷。
碗是新的,上周他在超市看見一對青花的,一大一小,買了。
小的那隻放她的位置。
筷子也是一對,同一雙木頭,尾巴上一個刻了細紋一個沒刻,他自己拿沒刻的那雙。
湯盛出來一碗,晾在她那邊,晾到不燙嘴。
陳奇調了三遍碗筷位置,最後發現怎麼擺都一樣,又把筷子放回原處。
八點整,門鎖響。
宋時微進來,還是那身黑羽絨服,帽子上的絨毛塌了一半。
陳奇伸手幫她把拉鏈拉到底,脫下來掛上。
裡面是白襯衫。
「今天不用監考?」
「上午兩場,下午改卷。」她把手往暖氣片上貼了一下,抽回來,「你做這麼多?」
「考完了。」
「考完了要慶祝?」
「考完了要吃飯。」
宋時微在桌邊坐下,看了一眼那兩副碗筷,看了一眼湯,又看了一眼那盤剝好的蝦。
十六隻,一隻殼都沒有。
她抬頭看他。
「你剝蝦剝了多久。」
「十分鐘。」
「下次別剝。」
「為什麼。」
「我自己剝得比你快。」她拿起筷子,「你剝的時候手上全是味兒。」
「我洗了三遍。」
「聞得出來。」
陳奇笑了一聲,坐到她對面。
前十分鐘兩個人沒聊別的。
她誇了魚,說火候剛好,多半分鐘肉就散。
她夾了一塊山藥,咬了一口,說下鍋時間對了。
一頓飯吃到一半,屋裡的暖氣把窗玻璃蒙上了一層白。
陳奇放下筷子。
宋時微抬眼。
她這個人的敏感是刻在骨頭裡的。
他剛才那一下放筷子的動靜比平時輕,她就抬頭了。
「說。」
「什麼?」
「你有話。」她把眼鏡往上推了一下,「你放筷子放得輕,說明你怕打斷自己。」
陳奇看著她。
砂鍋在桌上冒著一點白氣。
他開口。
「過年……」
宋時微手上的筷子停了,那塊山藥還夾著。
她抬起頭。
鏡片後面那雙眼睛,裡面有為難。
還有歉意。
陳奇心裡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