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點整，一層中庭。
電梯門一開，暖風撲上來，人聲也撲上來。
萬象城這個點正是人最舒服的時候，商場剛開門，掃地機器人在瓷磚上慢慢轉，二層那家咖啡在往樓下飄味道。
中庭掛著一串巨大的紅燈籠，從四層一直垂下來，底下擺了一棵還沒拆架子的大樹。
許知夏又把羽絨服脫了。
「陳奇。」
「又拍？」
「錄製。」她把手機塞給他，「這回不用晃，跟著我走就行。
你走在我側前方一米，倒著走，鏡頭對我。」
「我倒著走會撞人。」
「我看著你後面，我提醒你。」
「……行。」
紅燈亮起來。
許知夏往鏡頭前一站，把散著的頭髮往後一撩。
然後她笑了。
陳奇端著手機的手頓了半秒。
課堂上那個許知夏他見過一百次。
被宋時微點名回答問題的時候她會站起來，聲音清楚，答案完整，說完坐下，中規中矩。
做小組匯報的時候她講得比大部分人流暢，可眼睛老往PPT上瞟，一句話裡帶兩個「那個」。
鏡頭前這個，是另一個人。
「大家早上好呀，我現在人在江城萬象城。」
她一邊往後退一邊說，語氣松，尾音帶一點上揚，「先說結論，工作日上午十點來，是這個商場最舒服的時間。
人少，光好，一層這棵樹還沒拆架子，能拍出來那種空場感。」
她抬手指了一下頭頂的燈籠。
「這一串是從四層垂到一層的，站在二層西側的連廊往下拍最好看，不要站中庭正中間，正中間全是人頭。」
一路退，一路講。
中間有個小孩橫穿過來，她順手往旁邊挪半步，話沒斷。
三分鐘，一條不停。
「停。」她伸手，「給我看。」
陳奇把手機遞過去。
許知夏低頭看回放，看完點了個保存。
「可以用。」
「你這一段是背下來的？」
「不是。」她把手機塞回兜里，「我出門前列了要點，五條，剩下的現場說。
背稿子會僵，觀眾聽得出來。」
陳奇沒說話。
他心裡在過另一件事。
剛才那三分鐘裡，她的語速、停頓、抬手的位置、指向哪兒的時候先看鏡頭再看目標，全是順的。
她甩掉了課堂上的「那個」、「然後」，一次都沒出現。
這不是長得漂亮就能有的東西。
漂亮是站著不動就有的，剛才那三分鐘是練出來的。
他不知道練了多少條，只知道數量不小。
「下一站四層。」許知夏往電梯那邊走，「四層有個玻璃頂，中午十一點光正。」
「你怎麼知道十一點光正。」
「上禮拜我自己來踩過一次。」
「坐地鐵？」
「坐地鐵。」
陳奇跟在她後面上電梯。
所以她根本不需要導遊。
她上禮拜自己來過，把光、把人流、把機位全踩了一遍。
今天她需要的是一個會開車的、能把手機舉穩的、不多問的。
三條全對上了。
工具人，貨真價實的工具人。
他一點不介意。
四層那個玻璃頂下面，許知夏又拍了兩條。
第二條她要走一段直線，陳奇端著手機跟著她橫移，腳步壓得很穩。
拍到一半她轉過頭看鏡頭。
那一眼。
陳奇端著手機的手沒動，眼睛也沒動。
許知夏這不是平常對著鏡頭的眼神。
鏡頭是死物，人對著鏡頭的時候眼睛是虛的，往中間聚一點，像看空氣。
剛才那一眼是往鏡頭後面看的，落點在他臉上，還帶著一點別的東西：
亮，軟，藏了一點笑，跟她在租車店門口看他跟店員掰扯劃痕時那個眼神一個來源。
他捕捉到了，選擇假裝沒看見。
「再來一條。」
陳奇把手機往下壓了一寸，語氣跟教人調儀錶盤一個調，「剛才那條你逆光了，玻璃頂的光從你後面下來，臉是暗的。
往左挪三步，讓光打側面。」
許知夏眨了一下眼。
「……哦。」
「還有你白平衡是自動的，從這邊走到那邊光溫差挺大，畫面會跳色，手動鎖一下。」
「怎麼鎖。」
「長按屏幕。」
「你還會這個？」
「枰果手機都這樣。」
許知夏往左挪了三步，站好，抬起手。
拍完這一條，她接過手機檢查，看得比前幾次久。
「這條好。」
「光對了。」
「不是光。」她抬頭，「你這次沒抖。」
「我夾著胳膊。」
「……哦。」
她把手機收起來，兩個人往電梯那邊走。
四層的商鋪才剛開門一半，捲簾門嘩啦嘩啦往上升。
走到中庭圍欄那兒，前面兩個女生迎面過來，其中一個走過去兩步，忽然停住，回頭看。
「不好意思。」
許知夏轉過身。
那女生指了指她，聲音帶點不確定：「你是不是……夏夏？」
許知夏笑了。
「是我。」
「啊啊啊真的是你！」
那女生一把抓住同伴的胳膊，「我上周刷到你那條老碼頭的！我媽還問我那是哪兒！」
「老碼頭在江城南岸，坐三號線。」許知夏答得挺自然，「我今天下午還去那兒。」
「能合張照嗎？」
「行。」
陳奇被塞了手機，第三次。
咔。
兩個女生道了謝，走了三米，還在回頭。
許知夏拉了拉長袖的袖口，接著往前走。
陳奇跟上去，走了五步。
「夏夏？」
「嗯。」
「你的號。」
「對。」
「剛才那女生是外地人。」陳奇說，「她說她媽問她那是哪兒，說明她不在江城。」
「她是。」
「所以你這個號，不止江大的人看。」
「不止。」
陳奇停下腳步。
他從早上九點二十站在租車店門口開始，一路把這一天當成給人打工。
零度停車場跳五遍，中庭三分鐘不打磕巴，四層踩過光，上禮拜自己坐地鐵來過一次，江左那家提前七天訂位的火鍋她說不用訂。
一堆碎片，在這句「不止」後面，忽然拼上了。
他把手插進口袋，看著前面那個只穿一件薄長袖的背影。
「許知夏。」
她回過頭。
「你拍這些，圖什麼？」
停車場那一遍一遍的重來，凍青的手指，玻璃頂下面挪來挪去的三步。
圖一個漂亮的十五秒？圖寢室里幾個女生轉發一下？
許知夏停在中庭圍欄邊上，轉過身來。
她把手裡那瓶已經不燙的豆奶換到左手，兩根手指在瓶身上敲了兩下。
然後她笑了。
笑得像是等這一句等了一整天。
「圖錢啊。」
陳奇眉毛動了一下。
「這東西叫vlog，是一種短視頻。」
許知夏往前走了半步，抬起下巴看他，眼睛亮得反光，「你不知道它能賺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