鍋底在翻滾,氣泡一顆接一顆破開。
秦越端著茶杯,舉到嘴邊,沒喝。
宋時微低著頭涮肉,手上的動作沒停。
一片牛肉在清湯里被她提起、沉下、提起、沉下,上上下下數得比誰都認真。
陳奇看了顧南枝一眼。
「比她漂亮的,一定有。」
宋時微手裡的筷子停了半秒。
顧南枝眼睛慢慢眯起來。
「你再說一遍?」
「從統計學角度講,樣本量足夠大,就一定存在外貌評分更高的個體。
硬說沒有,是裝瞎。」
「然後呢?」
「漂亮排在第幾位,取決於我到底要什麼。」
「那你要什麼?」
陳奇沒有立刻回答。
他把宋時微筷子尖上剛涮到變色的牛肉接過來,穩穩噹噹放進她碗裡。
「我記得她低血糖最嚴重那次,血糖數值是三點一。」
宋時微的動作定住了。
「她那時候還說沒事,坐在電腦前面想繼續看課題數據。
正常人的血糖低於三點九就該警惕了,她三點一,腦子裡還在轉第二天那節課的內容。」
顧南枝臉上的表情慢慢變了。
陳奇的語氣始終很平。
「她的國家級課題被惡意剔除了三十七組樣本數據。
發現以後,她第一反應不是哭,也不是找人去鬧,而是鎖伺服器日誌、備份原始文件、逐條核對修改時間。」
宋時微垂下眼睛。
「這個學期,她改數據改到凌晨兩點以後的,一共九次。
最晚的一次是兩點四十六。
第二天早上八點,她照樣站到講台上,給學生完完整整地講完了一堂課。」
陳奇看著顧南枝。
「這些東西,別人身上沒有。」
包廂里安靜下來。
「漂亮的人很多,」他說,「我在校園裡一天能看到幾十個,一年能看到幾千個。
可是一個人明明已經累到站不穩了,開口第一句話還是問我明天有沒有早課;
明明自己的課題出了問題,第一反應還是先保住學生正在用的數據。」
他停了一下。
「這些不是加分項,這就是她本身。」
宋時微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收緊。
陳奇轉過頭看向她。
「我喜歡的不是全世界最漂亮的人。」
「我喜歡的是宋時微。」
顧南枝準備好的幾句追問,一個字都沒說出口。
秦越低頭喝茶,眼底有一瞬極快的笑意划過去。
顧南枝沉默了好一會兒,才罵出來:
「你這張嘴,怪不得微微會栽進去。」
陳奇面不改色。
「南枝姐,你要是真替她操心,不如直接問我帳上有多少錢,那個比較實在。」
「感情的事怎麼就不實在了?」
「沒法審計。」
「你剛才那一串數字不是記得門兒清?」
「為了讓你能聽懂。」
「陳奇!」
顧南枝抓起筷子就要敲他腦袋。
秦越伸手一擋。
「別動手,他回答得沒毛病。」
「你站哪邊的?」
「講道理這邊。」
「那你今晚自己打車回去。」
「我收回上一句。」
桌上的氣氛終於松下來。
顧南枝低頭調蘸料。
宋時微趁沒人留意,飛快地夾起一塊紋路最細嫩的牛肉,放進陳奇碗裡。
手速快得像做賊。
陳奇低頭看見了,沒說謝謝。
他要是說了,她一定惱。
他只是把那塊牛肉夾起來,慢慢吃掉了。
八點四十分,飯局散了。
四個人走出火鍋店大門。
顧南枝挽住宋時微的胳膊。
「微微坐我的車,我送你回瀾庭,咱們單獨聊點私事。」
宋時微的車還停在瀾庭公館樓下,但備用鑰匙此刻正安安靜靜地待在陳奇外套的內袋裡。
她下午回去洗完澡,徑直去了1801,出門的時候順手拿了陳奇那串備用鑰匙。
現在,那串鑰匙還老老實實躺在陳奇的口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