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商務發的。
臘月十六下午兩點十一分，PDF，第三頁。」陳奇道，「我當時報的預算是三萬。」
許知夏在那頭輕輕吸了一口氣。
陳奇把手邊的本子翻了一頁。
「那我們把帳擺平。
她一個月接三條，你們對外收十八萬六。
給她保底兩萬，含稅含製作含差旅，到手一萬四。
剩下十七萬，走成本、走淨額、走據實核算。
五年，六十個月。」
他停了兩秒。
「三十萬簽字費，還是從她那一萬四里逐月扣。」
「李經理，你這是帶著誠意來簽約的？
你是來用三十萬現金，買一個五年期的產能，附送一個免費還款的債務人。」
免提里靜得能聽見對面的呼吸。
過了四五秒，男人換了個調子，聲音一下子軟了半截，又帶著點急。
「許小姐，你聽我說。條款是法務模板，可以談……」
「剛才你說是行業標準。」許知夏說。
「……標準里也有彈性。」
「彈性在哪？」
男人答不上來。
陳奇替他答了。
「彈性在你不知道對面有人算過。」
那邊深吸了一口氣。
「兄弟，話別說這麼絕。
這個行業你不了解，博主離了機構，接不到正規品牌。
她今年二十不到，紅三年就到頂了，我們是在幫她把紅利兌現。」
「那我給你一版能簽的。」陳奇道，「記一下。」
「……你說。」
「第一，期限一年，一年一簽，不做五年。」
「第二，非獨家。
你們拿優先合作權，同類型品牌先給你們報，你們十個工作日內接不下來，她自主接單。」
「第三，帳號所有權歸許知夏，機構綁定同步簽解綁承諾書，解綁不設條件，不設費用。」
「第四，簽字費改簽約金，一次性，不沖抵分成，不計入違約金基數。」
「第五，分成按實收流水計，成本清單每月隨對帳單給，能查。」
「第六，雙向解約，通知期對等，違約金對等。」
「第七，競業刪掉。你要保密條款，我們可以簽。」
「第八，付款節點寫進合同，簽約付五成，發布後七個工作日結清，逾期日萬分之五。」
陳奇合上筆帽。
「改到這個版本，我們可以坐下來談價。
改不到，今天這通電話就當沒打過。」
對面沉默了很久。
「改完的這個條款……這是我們給她當銷售。」
「對。」陳奇道，「你們本來就是銷售。
收六萬二，給她一萬四，中間那四萬八，就是銷售佣金。
你們只是想把佣金寫成所有權。」
免提里「咔」了一聲。
對方掛了。
房間裡剩下一點電流的雜音。
許知夏過了好幾秒才出聲，聲音有點發飄。
「陳奇。」
「嗯。」
「我剛才手一直在抖。」
「抖得挺穩。」
「我是不是太衝動了？三十萬……」
「把三倍違約金算進去，還心疼嗎？」
「不心疼了。」
「把五年獨家加兩年競業算進去呢？」
「……我想罵人。」
「說明腦子回來了。」
許知夏輕輕笑了一聲，笑完又不出聲了。
「我媽那邊，我不知道怎麼說。」
「你就說三十萬是借的，五年後要還，帳號啥的還得留給人家，自己還不准再靠這個掙錢。」
陳奇道，「她不懂合同，但她懂這個。」
那邊安靜了兩秒。
「懂了。」
「還有件事。」
「嗯？」
「以後凡是帶『保底』『簽字費』『獨家』這三個詞的東西，先發我，再回話。」
「記住了。」
「報價單從今天開始只走一個版本。
基準價、檔位、附加項、拒接項，一欄一欄來，不許臨場改口。」
「……陳奇，是不是又要加列？」
「恭喜你，學會搶答了。」
掛了電話，陳奇把手機扣在桌上。
二十分鐘後，屏幕亮了一下。
是「雲禾日化-市場部」那個小號。
星瀾文娛-李經理：「陳總，方便加個好友嗎？您在哪家機構？我們可以談談別的合作。」
陳奇看了兩秒，回了六個字。
「雲禾日化，市場部。」
對面輸入中的提示亮了很久，最後什麼也沒發過來。
陳奇把這段對話截了圖，存進一個新建的文件夾，命名：MCN條款樣本。
第一份樣本，五年獨家。
他在本子上又添了一行。
創作者不懂合同，商家不懂投放，平台不給保證，報價沒有標準。
他把這四條並排看了一會兒。
要是換個剛上完大一的人坐在這，看到這四行字大概會往後退一步。
水太深，坑太多，路太長。
陳奇的反應正相反。
四處是坑，說明沒人修路。
沒人修路，就說明這條路誰先踩出來，誰定規矩。
他從抽屜里翻出一支黑色馬克筆，轉身在門後那塊小白板上寫了一句話：
與其感慨路難行，不如馬上出發。
寫完，他把筆一扣，開始派活。
第一條發給嚴城。
「青檸短視頻測試排期，正月初八開跑。
你在初六之前給我三樣東西：庫存明細、發貨能力、退款率原始數據。」
嚴城的電話直接打過來了。
「我真不明白。」
「哪不明白？」
「短視頻那玩意兒，一群人在上面看熱鬧，看完就划走了，誰買洗髮水？」
「看熱鬧的不買。」陳奇說，「看完停下來的，有百分之一會買。
你這批貨八百單賣光，我不需要一百萬人看，我需要八萬人停一下。」
「八萬人停一下，跟一百萬人看有什麼區別？」
「區別是錢花在哪。」
嚴城不說話了。
「還有三條，你要是不答應，這次測試我不做。」
陳奇繼續，「第一，不刷單。
第二，不做全網最低價，你現在這個退款率就是價格亂砍砍出來的。
第三，爆了以後不許拖發貨，超過七十二小時的單，賠款從我這邊分成里扣，也從你利潤里扣。」
「你還敢扣自己的？」
「我敢扣你，就得敢扣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