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道鐵黑色的巨影從天際壓過來，戰船碾碎雲層，整片天都暗了下去。
雲霞鎮的街面上，修士跑得鞋都飛了。
有人直接從二樓跳下來，連滾帶爬往城門口涌。
沈天行在自家宅院裡抖著手掐訣，防禦陣法撐起一層慘白的光膜。
他兒子沈傲縮在柱子後頭，臉慘得跟紙似的。
「爹……那是蒼龍宗的戰船……」
沈天行沒應聲，牙關打著顫。
醉花樓窗口。
秦墨撐著窗框，乾坤法眼悄然運轉。
金色紋路在瞳孔深處流轉，他的視線穿透夜色與靈壓屏障，落在那九艘戰船上。
每艘戰船的龍骨處刻著一組相同的陣紋，九組紋路遙相呼應，構成一個完整的疊加戰陣。
船與船之間靈力互通，攻守一體，只要其中一艘遭襲，其餘八艘的力量會在剎那灌注過來。
「九船合一陣……」
秦墨眼底的金光散去，鼻腔里滲出一縷熱意。
法眼消耗神念太烈，他不得不收回目力。
沈若煙站在他身後，臉色比窗外的夜還冷。
「蒼龍宗主力折損了兩個元嬰，蒼松被顧映雪踩死，蒼海被大陣吸成乾屍，蒼擎天和蒼破軍重傷未愈。」
「照理說元氣大傷，沒想到他們還藏著這麼深的底子。」
秦墨沒接話。
戰船甲板上，黑甲弟子列成方陣。
為首主艦的船頭站著蒼無極，他身後左右各列三人，加上遠處各船首的四道身影，共十道元嬰氣息同時綻開。
十尊元嬰。
秦墨攥緊掌中太古斷劍的劍柄，掌心沁出一層薄汗。
蒼九幽那道遮天法相收了回去，灰袍老者的真身從虛空中踏出，落在雲雨山巔的上空。
他身量枯瘦，灰發披散，周身沒有任何靈光外泄，但腳下的虛空都在微凹陷。
那種無聲的碾壓，比法相還讓人喘不上氣。
與此同時，雲雨山腳到山巔，一層濃厚的水藍色光罩將整座山徹底封死。
大周天雲雨迷仙陣全力運轉，陣紋如星河般在光罩表面流轉。
秦墨往前走了兩步，掌心貼上光罩邊緣。
彈回來了。
指節撞在那層光膜上，像拍在一堵鐵牆上，紋絲不動。
「大陣把所有人隔絕了。」
沈若煙上前試了一掌，搖頭，「這個陣法啟動後不分敵我，山外的人進不去，山內的人也出不來。」
秦墨盯著光罩內那座燈火通明的雲雨山，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顧映雪和白沉霜都在裡頭。
蘇清漪也在。
他在外頭。
光罩之內，雲雨山巔廣場。
蒼九幽的聲音從天頂碾下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
「蘇清漪！三息之內滾到老夫面前受死。若不交人，你雲雨宮從宗主到雜役，一個不留。」
白沉霜額角的青筋跳了兩跳，嗓音拔尖：「蒼九幽！血口噴人！我雲雨宮何時傷過你蒼龍宗少主？」
「血口噴人？」
蒼九幽眼窩裡翻出濃烈的殺意，「無月體內殘留的血煞之氣，是你雲雨宮聖女的印記。白沉霜，你當老夫老眼昏花？」
廣場邊緣，蘇清漪站了出來。
她脊背挺得筆直，聲音不高，但字清楚。
「前輩，晚輩近半月一直在宗門秘境閉關備戰論道大會，期間從未出過山門。」
「此事有宗門傳送記錄為證，有守關師姐為證。」
「前輩的孫女遭人暗算，晚輩深感遺憾，但這件事絕非我所為。」
蒼九幽根本沒聽完。
「我孫兒親口指認，豈會有假！」
話音落的同時，枯瘦的右掌翻起，一道灰黑色的血印從掌心凝出。
那血印上盤著一條蛟龍虛影，龍目赤紅，張牙舞爪。
蒼龍血印。
整片天都跟著暗了一瞬。
血印裹著毀天滅地的威壓，直朝蘇清漪的頭頂鎮壓下去。
蘇清漪臉色煞白，雙腿像是被灌了鉛，退都退不動。
「老匹夫！」
一聲怒喝從側方炸響。
顧映雪踏空而起，手中后羿落日弓已經拉滿。
弓弦上沒有箭，但一道凝聚了大陣星光的銀白光束正在弦上急速成形。
腳下，整座雲雨迷仙陣的星辰符文驟然亮了一圈，漫天星力從陣紋中抽出，順著那道無形的牽引灌入弓身。
弓弦震顫，發出一聲低沉的龍吟。
顧映雪雙目赤紅，指尖鬆開。
那道銀白光束破空而出，直取蒼九幽面門！
蒼九幽眉頭皺了一下，按向蘇清漪的血印沒收，另一隻手抬起，五指虛握，輕飄飄朝那道銀白光束一撈。
「嗤——」
光束撞上那隻枯瘦的手掌，炸開漫天銀屑。
蒼九幽身形紋絲未動，只是袖口被余勁掀起一角。
元嬰巔峰與元嬰中階之間的差距，在這一掌一箭的交鋒里暴露無遺。
顧映雪虎口震裂，鮮血順著弓臂滴落，但她沒有退，弓弦再次拉開。
蒼九幽冷哼。
「顧映雪，上次你用這弓射殺了老夫兩個不成器的弟子。今日你再試，看老夫是不是跟他們一樣好殺。」
話沒落完，那道蒼龍血印忽然加速，碾破空氣朝蘇清漪頭頂砸下去。
白沉霜掐訣催陣，光罩內層分出一道護盾罩住蘇清漪。
血印拍上護盾，整座山都跟著晃了一下，護盾表面裂出密麻麻的紋路。
蘇清漪退了三步，嘴角滲出血絲。
「第二道。」
蒼九幽抬起手。
雲雨山外，秦墨攥緊太古斷劍，指節一根一根繃起。
光罩擋住了他。
十尊元嬰堵在頭頂，九艘戰船鎖死四面八方，他一個鐵骨境中期的體修，就算衝進去也不過多填一條命。
但他沒法不急。
光罩裡頭那些人，顧映雪、白沉霜、蘇清漪、小念，哪一個出事他都兜不住。
「主人。」
沈若煙的聲音壓得極低，「大陣有一個弱點。」
秦墨轉頭看她。
沈若煙目光落在光罩底部某處陣紋交匯的節點上，嗓音發澀：「護山大陣的樞紐在後山地脈深處，正常情況下從外部無法干預。」
「但如果有人從殘丹谷十八號閣的底層通道進入地脈……」
「那裡有一條應急通道，是當年建陣時留的後手。」
「你怎麼知道？」
「大師姐的身份，有些東西是必須知道的。」
沈若煙抿了抿唇，「但通道入口在光罩內側，我們……」
「那個位置。」
秦墨抬手一指，「光膜有縫隙。」
沈若煙愣住。
頭頂，蒼九幽的第二道蒼龍血印已經成形。
九艘戰船上的黑甲弟子同時催動船身陣紋，九道暗金色光柱從船底射出，灌入蒼九幽腳下的虛空。
他在借陣蓄力。
這一擊，不是對著蘇清漪。
是對著整座雲雨山。
「全宗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