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若煙抬起頭,眼眶泛紅,嘴唇哆嗦了兩下,沒能說出完整的話。
遠處天際,雲雨山方向的幽藍火光越燒越盛。
光罩表面的陣紋在崩碎,零星的光點往山腰墜落。
那是陣紋碎片,也可能是人。
秦墨深吸一口氣。
鐵骨境中期的肉身,去撞元嬰巔峰維繫的蒼龍印,跟螞蟻啃城門沒兩樣。
硬來不行。
但陣法這東西,再厲害也得靠力量運轉維繫。
只要在運轉,就有薄弱處。
上次對付煉天大陣的經驗浮上來。
乾坤法眼能看穿力量運行的脈絡,經脈能看,陣法也能看。
「我試試。」
沈若煙剛站起來要開口,秦墨已經閉上了眼。
再睜開時,右眼金光流轉,瞳孔深處浮現密麻麻的陣紋輪廓。
乾坤法眼開啟。
神念傾瀉而出,穿透百里夜空,穿透那層翻湧的幽藍火幕,直抵九艘玄鐵戰船所構成的殺陣核心。
疼。
眉心處傳來撕裂般的灼痛,腦殼裡嗡嗡震顫,血從鼻腔往下淌,他咬緊後槽牙沒出聲。
他看清了。
九道粗壯的靈力脈絡從戰船腹部湧出,匯成一張大網。
靈力在網內奔涌交匯,速度快到扭曲了虛空。
九條主脈最終全部灌向同一個位置。
蒼九幽盤坐的正中心。
蒼龍印頂端,那個枯瘦身影端坐如山的地方。
十道元嬰靈力加持,九艘戰船全力供能。
任誰看都覺得那裡是鐵壁銅牆,天底下最不該去碰的位置。
可法眼之下,秦墨看得清清楚楚。
九道靈力在那個點相撞、對沖、相互絞殺。
表面上穩如泰山,底下每時每刻都在消耗、潰散、重組。
蒼九幽本身就在充當大陣的調節樞紐,他的元嬰修為強行壓制著九道靈力的衝撞。
一旦這個樞紐被打爛,九道靈力失去壓制,會在同一個點上同時炸開。
不只是大陣崩潰。
是自內而外的爆裂。
「找到了……」
金光散盡,秦墨身子晃了一下,腳底發軟,天旋地轉。
耳朵里全是嗡鳴,五臟六腑都在翻攪。
沈若煙撲上來架住他的手臂。
「主人!」
「死不了。」
秦墨抹掉鼻血,弓著腰喘了幾口才勉強站直,「蒼九幽坐的位置,是整座殺陣的命門。把他從那個位置上轟下來,陣就自爆。」
沈若煙眼睛驟亮,旋即又暗了。
「可怎麼告訴山上的人?傳音符全被蒼龍印截斷了,消息根本送不進去。」
秦墨抬頭望著遠處那座被幽藍火海吞噬的雲雨山,額角的汗順著下頜往下淌。
從外面硬沖,進不去。
傳音,傳不到。
那就只有一條路。
「不傳消息。我自己進去。」
「怎麼進?大陣鎖了方圓百里的天地虛空——」
「地脈。」
秦墨打斷她,「殘丹谷地字號煉丹房底下,有一條廢棄的小型傳送暗道。你當大師姐這麼久,不會不知道吧?」
沈若煙愣了兩息,猛地抬頭。
「那條暗道……是建宗初期留的應急通路,出口在殘丹谷十八號閣地下三層。但入口不在山裡,在雲霞鎮東邊三里外的枯井底部。」
「能用?」
「不確定。那條通道荒廢了上百年,傳送陣台可能早已失靈……」
「試了才知道。」
秦墨已經轉身朝東面掠去,「帶路。」
沈若煙沒再猶豫,身形一閃跟了上去。
兩人穿過雲霞鎮外的荒坡,繞開戰船靈壓覆蓋最濃的區域。
秦墨跑得快,但腳步不穩,法眼的反噬還在持續,腦袋裡跟塞了一團鐵渣子似的,每跳一下太陽穴都在跳。
三里路,跑了不到半盞茶。
枯井就在一片雜草叢裡。
井口塌了半邊,井壁上爬滿青苔,黑黢看不見底。
「就是這兒。」
沈若煙蹲下身,手指摸到井壁內側一道淺淺的刻痕,靈力灌入。
井壁發出輕微的震動,底部亮起一道幽綠色光紋,半明半滅。
「陣還在,但靈力供給斷了,得外部注靈石激活。」
秦墨從儲物戒里摸出一把上品靈石,直接往井口砸下去。
靈石碎裂的聲響從底部傳來,幽綠光紋驟然亮了三分,穩定下來。
「跳。」
他沒給沈若煙反應的時間,腳尖一點井沿,整個人墜入黑暗中。
沈若煙咬了咬牙,跟著躍下。
風從耳邊呼嘯而過。
井底比想像中深,墜了足七八息才落地。
秦墨蹲下身,把碎裂的陣石撥開,從儲物戒里掏出靈石一塊一塊嵌入空缺的陣眼。
第三塊靈石嵌入時,陣台嗡了一聲,綠光暴漲,整座石台都在顫抖。
「有反應了。」
秦墨站起來,「上來。」
沈若煙踏上陣台,站在他身側。
秦墨又砸了三塊上品靈石進去。
「唰——」
靈光從腳底湧起,籠罩住兩人的身形。
視野里一切都被綠光吞沒,身體傳來一陣失重感,耳膜發脹。
下一息,腳下重新傳來實感。
灰塵撲面而來,嗆得秦墨咳了兩聲。
他睜眼四顧。
昏暗逼仄的地下石室,牆壁上掛著鏽跡斑斑的鐵架,架子上散落著幾隻破碎的丹瓶。
空氣里瀰漫著濃重的陳年丹毒味道。
殘丹谷。
十八號閣地下三層。
進來了。
頭頂的方向隱傳來悶響和震顫,那是蒼龍印在灼燒大陣的餘波。
腳底的石板跟著一陣一陣地抖,灰塵簌簌往下掉。
「走。」
秦墨握緊太古斷劍,朝石室盡頭的通道大步邁去。
他得上去。
得找到顧映雪,告訴她蒼九幽的位置就是大陣的命門。
只要后羿落日弓的一箭,對準那個點——
大陣就完了。
……
百里之外,一座無名山巔。
密林深處,一具乾屍癱倒在地,面目扭曲,皮肉塌陷貼著骨頭,體內精氣被抽乾得連血都沒剩。
紅裙女子收回右手,十指尖端的黑霧緩緩消散。
她吐出一口濁氣,閉目感受了片刻體內奔涌的力量,嘴角慢慢提起。
「再來三個金丹修士……碎丹化嬰,就在眼前了。」
她睜開眼,轉頭望向遠處天際那片幽藍火海。
雲雨山上的迷仙陣光罩已經碎了大半,火光吞沒了整座山腰。
「蠢貨。」
紅裙女子抱著手,聲音又輕又慢,「正道的人就喜歡窩裡鬥。打吧,打得越慘越好。」
她身後的黑甲護衛湊上前:「聖女,要不要現在動手?」
「急什麼。」
紅裙女子偏了偏頭,目光落在那片火海里某處正在崩潰的光罩上。
「等他們兩敗俱傷,殘局自然是我來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