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
老者知道自己要駛向遠方,所以把漁村的氣息拋在後方,划進大魚體內腐敗惡臭的氣息中。
莫比迪克是怎麼樣的存在?……百分之九十九的漁村人都會得出一個結論:莫比迪克是大自然,是仙境本身,是層級的意志,是絕非人類能夠抗衡之物。
以實瑪利也是這樣認為的,和那些聽信船員們描述莫比迪克的人不同,她至少親眼看見過莫比迪克的一部分。
也僅僅是這一部分就讓她得出了莫比迪克無法戰勝的結論,哪怕是亞哈的蠱惑也無法改變她的看法。
亞哈在大魚體內留下了許多陷阱,並對其進行了長達數年的改造,為的就是能夠狩獵莫比迪克,可是,他最後還是失敗了,到死都沒有見到莫比迪克。以實瑪利對此並不感到惋惜,因為就算沒有餘臨,亞哈也一定無法戰勝莫比迪克。
她一直懷抱著這樣的想法。
直至聖地亞哥的出現……以實瑪利並不認識他,但『聖地亞哥』這四個字她可太熟悉了。
一提到這四個字,仙境裡的人第一時間就會想到在各個層級開闢出路、留下情報的魔術師組織聖地亞哥救助院,而非一位垂垂老矣的男人。
但也有那麼極小一部分人,是能夠區分出『聖地亞哥』這個名字所指向的另一個人的。
而以實瑪利恰好就聽說過關於『硬漢』聖地亞哥的故事。
沒有人知道老人為什麼要使用這樣一個和救助院重名的名字,人們只是猜測,有人說聖地亞哥其實是救助院的創立者,也有人說聖地亞哥是為了譁眾取寵,還有人說兩者只是單純的重名……真相恐怕只有本人知曉,而且也並不重要。
關於聖地亞哥,漁村人大多都已將他遺忘,雖然任何一位試圖狩獵莫比迪克的魔術師都值得被人銘記,但聖地亞哥上一次出現在漁村,已是七年前。
他孤身一人劃著名小船離開漁村去往風暴海,這一走,就是整整八十四個月,期間沒有任何關於老人的消息傳回漁村,再加之他要狩獵的對象是莫比迪克,大家也理所當然地認為老者已經死在了風暴海。
更何況,另一個瘋子亞哈船長也在這幾年活躍起來,徹底蓋住了老人昔日的名聲。
大家不再討論聖地亞哥,轉而開始在酒水中猜測新的挑戰者亞哈會在什麼時候被莫比迪克殺死。
但誰又能想到,『硬漢』聖地亞哥又在某個夜晚突然回到漁村了呢?
以實瑪利跟在聖地亞哥身後,凝視著這個和自己體型差不多大小的老人,心情十分複雜,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答應聖地亞哥的請求,或許是那精氣神十足的語氣,或許是那雙滄桑的眼睛,亦或許是小時候聽過聖地亞哥的故事所以帶來的一層濾鏡。
總而言之,她有一種錯覺,說不定聖地亞哥真的能夠殺死莫比迪克。
兩人來到了當初以實瑪利生活的區域,這裡的建築已經損壞得不成樣子,就連象徵著亞哈絕對統治的那棟木屋也坍塌崩壞,地上到處都是血,人的血,大魚的血,卻唯獨沒有莫比迪克那烏黑的血。
還有一具又一具的船員屍體,他們都是以實瑪利曾經認識的人,見到這一幕,她心底難免生出些許悲哀。
「他們本有機會離開大魚,正常生活的,都是因為亞哈,亞哈給他們洗腦了才造就了他們的死亡。」以實瑪利堅信造成這一切慘劇的源頭就是亞哈。
聖地亞哥沒有回話,保持著一貫的沉默。
以實瑪利又好奇地問:「你真的在風暴海待了八十四個月?那可是整整七年啊,你竟然一點悲屍循環的跡象都沒有。」
「算上這個月就是八十五個月了。」聖地亞哥說,「漁村人以海為家,像草原鵪鶉活在草原,在浪里藏身,攀浪如登山,我託身大海七年,和在陸地上生活也沒有區別。」
「至於悲屍循環,只要堅信自己正在做一件有意義的事,又怎麼會陷入這種可悲的詛咒中呢?」聖地亞哥接著反問。
以實瑪利啞口無言,好半天才嘀咕道:「可我已經殺死了我最憎恨的人,我把亞哈徹徹底底地摧毀,我,我沒有仇恨了,我渴望回歸平凡的生活,我厭惡大海,在酒館裡幫媽媽打雜的生活遠比在海上的日子要幸福。」
「我已經放棄那些充滿仇恨的過去,過上了我想要的生活,為什麼還會陷入悲屍循環?」
聖地亞哥爬上一處較高的肉質平台,前方是深淵,深淵之中遍布著無數人為打造的巨大骨刺,這些骨刺對人類難以造成傷害,但對巨大生物卻足以致命。
這是亞哈為莫比迪克準備的陷阱之一。
聖地亞哥早已把這裡摸清楚,他走到深淵邊緣,朝下望去:「愛會在生活中淡忘,恨會在生活中銘刻,姑娘,你真的確信自己放棄了過去的仇恨嗎?你或許可以用這張嘴來麻痹自己的心,但悲屍循環的詛咒可不會被麻痹。
厭惡現狀者,悲痛欲絕者,貧苦低賤者,孤立者……總有一個是現在的你。」
「我已經殺死了我最痛恨的人……」以實瑪利嘀咕道。
「毀滅一個人,和結束一段仇恨,是兩件完全不同的事,死去的人會因為時間而消失在生活之中,但仇恨可不會,它會變成誘導你變成悲屍的障礙之一。」
聖地亞哥頓了頓,見以實瑪利迷茫,於是繼續說道:「生活就是這樣,處處都充滿著這樣的障礙,絕不會因為你毀滅什麼而結束,長期以來,生活在仙境裡的人們總會產生一種錯覺,在擺脫了某個層級的陰影之後,都覺得生活——真正的生活似乎已經開始,不需要再在意過去發生的事。
但最後你們終是要醒悟過來,這些障礙本身,就是生活中的一部分,你不能逃避,不能被它逼退,你得和它抗爭到底。」
「那我該怎麼做?」以實瑪利低頭盯著鞋尖。
聖地亞哥難得的露出淺笑,「你不已經在做了嗎?和這一切的源頭抗爭,哪怕我們會被殺死,會被毀滅……」
「在大魚上浮至風暴海的這段時間內,還請你好好檢查這些陷阱吧……這是只有你才能做到的事,我並不清楚那位和我目標一致的船長會如何使用這些陷阱,但如果是他曾經的船員,你應該能夠弄清楚吧?」
以實瑪利點點頭,「我會儘量弄清楚的……」
……
時間來到當下,天幕接近黃昏。
余臨百般無聊地坐在大魚體表的某個呼吸孔旁邊,數著天空中漂浮而過的烏雲。
就在這時,不遠處的呼吸孔忽然爬出一個人,余臨立刻警覺起來,向著那邊靠近。
光線昏暗,那人於是打開了馬燈。
一張長著些許雀斑的臉被映了出來。
「以實瑪利?」
「余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