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喊聲後,余臨和聖地亞哥紛紛警覺起來,朝著喊聲的方向走去,與此同時,他們感受到腳底的地面在微微震動,仿佛是一場地震即將到來。
叫喊聲只持續了不到半分鐘就消失了,余臨甚至都沒看見呼叫的人,一道巨大的陰影輪廓就在前方出現。
兩人同時停下腳步。
余臨抬手指了指自己眼睛,然後指向正前方那片被陰影覆蓋的網格區域——專注狀態下,無數微小的紅點正從黑暗中浮現,密密麻麻,像一片正在逼近的猩紅霧靄。
那些紅點分布在一隻巨大的、獵奇的生物上,每一條觸手末端的人頭上都有紅點閃爍,那些蜈蚣般腿部的關節縫隙里也布滿了弱點標記,數量多到讓他一時間不知道先鎖定哪個。
「這就是莫比迪克啊……」余臨握緊左輪手槍,深吸了一口氣。
地面猛然一震。
腥風從那邊灌進來,帶著胃酸、海水和某種更古老的腐敗氣息。
然後那團白色的龐然大物從胃壁破口的陰影中完全浮現出來,觸手在空中完全展開,然後那些觸手末端的人頭同時轉向,空洞的眼窩卻並未對準正前方的兩位魔術師,而是望向附近正在朝這裡聚集的其他船員。
莫比迪克或許在疑惑為什麼這裡會出現這麼多人,也或許是在思考該吃掉誰,總之,它只停留了幾秒,就邁開數百條大蜈蚣腿奔向右側的那幾位船員。
它體型雖然巨大,但速度可一點都不慢,即便不是在水裡,莫比迪克移動的速度都接近於一輛油門踩到底的轎車。
「怪物!去死!」
「我和你拼了!」
尋常人根本沒有反應時間,那幾個船員甚至剛發出一聲慘叫就被撞死,莫比迪克緊接著用空餘的觸手捲起他們的頭顱,讓其和自己融為一體。
它的身上已經有上百個頭顱了。
許多人見到這一幕都不禁生出恐懼,即便只是遠遠望著,也能透過它那令人絕望的身軀體會到『天災』二字的含義。
而不遠處,聖地亞哥把魚叉從肩上卸下來,動作平穩得像是準備撒今天的第一網。
余臨也拔出左輪,指節扣在扳機上。
他盯著那些紅點中最亮的一顆,把準星壓在那個紅點上,扣下扳機。
槍聲在胃底空曠的腔室中炸開,子彈穿過軟膜打進關節深處,但莫比迪克卻毫無反應。
是啊,一顆子彈又怎麼可能傷到這個怪物呢?
但余臨可有的是子彈。
「喂,怪物,看我這邊。」
砰砰砰!
砰砰砰!
他又連開數槍,無一例外全都擊中了莫比迪克的弱點部位。
聖地亞哥也沒有閒著,他從余臨身側擦過去,讓魚叉拖在地上劃出一串火星,跑到距離莫比迪克不到二十米遠的地方才猛然剎停。
他的身體往左一擺,右臂帶著整柄魚叉掄出一個完整的半弧,借著腰腹扭轉的力道把魚叉從下往上斜刺出去。
三根倒刺的叉尖扎進莫比迪克的身軀,整根叉尖沒入半截,濺出一大片血花。
緊接著,聖地亞哥果斷用力拔出魚叉,火速朝著後方退去,換了一個方向繼續蓄力攻擊。
而遭到兩人頻頻騷擾的莫比迪克發出海豚般的叫聲,本來注意力在其他船員身上的觸手紛紛朝向遠處射擊的余臨和正在拉開安全距離的聖地亞哥。
兩人造成的傷害雖不致命,但就像螞蟻叮咬般令莫比迪克難以忍受,它或許也沒有想到,竟然會有蟲子攻擊自己。
「跑!快跑!」見攻擊生效,聖地亞哥立刻吼道。
余臨不傻,當然知道被莫比迪克追上的後果,果斷邁開步子朝著上方跑去。
聖地亞哥緊隨其後。
而不遠處,阿傑克船長用盡全身力氣朝著莫比迪克投出長矛,同時大聲吼道:「所有人!攻擊!」
分散於胃底各處的船員們同時發出怒吼,長矛和魚叉從四面八方飛向那團白色的巨影,有些扎進了蜈蚣腿的甲殼縫隙,有些刺穿了觸手末端的灰白人臉,還有些在撞上莫比迪克骨板之後彈開。
莫比迪克的動作停頓了半秒,它那上百條觸手在半空中緩緩轉動,末端的人頭齊刷刷地轉向四周那些正在從掩體後面探出身子投矛的身影。
然後一條觸手猛地捲起地面上的一大塊血肉,觸手末端的關節像鞭子一樣甩出去,把那團血肉砸向離它最近的一處掩體。
掩體是由柱子一樣粗的血管構成的,後面蹲著三個船員,他們剛剛投完手裡的長矛,正在彎腰去撿事先在地上安插好的備用矛杆。
血肉砸在血管上,三個人被衝擊力掀飛出去,其中一人的身體撞在身後的血管壁面上,滑下來時在管壁上拖出一道長長的血痕。
他沒有再站起來。
「繼續投!不要停!把它往陷阱那邊引!」阿傑克船長的吼聲穿透了觸手尖嘯和血肉砸地的悶響。
他站在胃底最高處那塊平台上,手裡攥著僅剩的一根長矛,帽檐下的獨眼死死盯著莫比迪克。
船員們咬著牙從掩體後面站起來,手臂因為恐懼過度而發著抖,但還是把手裡最後一根長矛投了出去。
然而,莫比迪克,莫比迪克並不在乎。
不在乎那些扎進甲殼縫隙的長矛,不在乎那些打進關節的子彈,不在乎那個老漁夫在它身上捅出的血洞,也不在乎腳下這些正在用盡全力朝它投擲武器的渺小生物。
它甚至不在乎自己身上那些歷年的舊傷,那些插在骨板邊緣的斷桅,那些嵌在觸手根部鏽蝕的魚叉殘骸,它統統不在乎。
就像風暴不在乎自己掀翻了多少條船,就像深淵不在乎自己吞沒了多少具屍體。
它來這裡只是遵循著生物的本能。
這條能夠在兩個層級間穿越的海中巨獸,是它的航道,是它的呼吸,是它從風暴海往返漁村的唯一路徑。
而人類,這些站在地面上朝它尖嘯的細小生物,從來都不在這條航道的計算之內。
他們不是敵人,而是食物,不是值得仇恨的對象,只是附著在船底的藤壺,是海浪拍上礁石時濺起的泡沫,是這片胃底空間裡的細菌。
所以它沒有仇恨,它只是感到厭煩。
這種厭煩不需要被翻譯成任何語言,它直接就壓在這片空間的每一個角落。
當莫比迪克那些觸手末端的人頭同時發出尖嘯時,聲音並不憤怒,只是本能的排斥罷了。
就像一頭鯨魚甩尾拍碎跟在船後的鯊魚,不是因為它恨鯊魚,而是因為鯊魚擋了它的路。
那些被掀飛的船員屍體,那些被震斷的血管管壁,在它的感知里,和被甩開的碎木板、被撞碎的浪花、被碾過的沙粒沒有區別。
所有人的恨意、執念、犧牲和信念,投射到莫比迪克身上都像石子投進深海,激不起任何迴響。
它不會因為被恨而憤怒,不會因為被傷而恐懼,它就是漁村人心中那朵永遠不散的灰霾雲層,是漁民們出海前總會憂慮的那片深藍,是仙境本身在告訴每一個試圖征服它的人:有些存在不是用來被打敗的。
而現在,這片深藍正朝他們碾過來。
無論人們做出何種干擾,都無法阻攔莫比迪克的行動。
它徑直逼向余臨和聖地亞哥。
阿傑克船長見狀,一咬牙,跳下高處,舉起彎刀朝著莫比迪克的方向衝去,再次吼道:「還能動的都跟上!」
「這才剛剛開始!」
聞言,不少船員從恐懼中奪回心神,撿起散落的骨矛,沿著莫比迪克留下的痕跡前進。
以實瑪利臉色鐵青,望著消失在視野中的兩位魔術師以及莫比迪克,仿佛再次置身於裴廓德號上,眼睜睜地看著莫比迪克摧毀一切。
她咬緊牙關,丟棄用了數年的頁錘,把許多長矛背在身上,頭也不回地加入了追趕莫比迪克的隊伍。
……
而在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莫比迪克吸引時,在無人注意到的某根巨大血管後,一個『人』緩緩走出,眺望莫比迪克消失的方向。
那雙異色的眼眸中閃過怒火。
「莫比迪克……哈哈,哈哈,我居然又見到了你。」
「不枉我從地獄裡爬出來……」
亞哈托著沉重、巨大的骨刺,雖然在這裡看見了曾殺死自己的以實瑪利和余臨,但他卻並沒有任何想要報復他們的想法。
他將全人類的憤怒與仇恨,盡數堆在莫比迪克的巨大身軀之上。
一切令人瘋狂、折磨、翻攪心底沉渣之物,一切含著惡意的真理,一切邪惡,在此刻的亞哈眼中,都化作了魔鬼馬林魚莫比迪克的肉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