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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4章 谷中夜話

2026-09-22 10:37:19 作者: 繁華無限

  沈伯安來了之後,白芷谷的傍晚變得熱鬧了。

  以前太陽一落山,谷里就靜得只剩蟲鳴和藥草翻葉的沙沙聲。

  如今不一樣了,沈伯安愛說古,七師叔愛抬槓,兩個人湊在一起,能從安和堂的舊事一直吵到今年黃芪的行情。

  蘇清寒坐在旁邊聽著,偶爾插一句,總能把兩人同時噎住。

  工人們收了工也不急著走,端著飯碗圍過來聽。

  沈靜秋在旁邊給爺爺倒茶,聽著聽著就笑出了聲。

  這天晚上,葉辰從江城回來得晚。

  進了谷,見院子裡還亮著燈,沈伯安、蘇清寒、七師叔三人圍坐在石桌旁。

  桌上放著一壺茶和幾碟花生米。沈伯安披著件夾襖,腿搭在小凳上,精神比前些天好了不少。

  見葉辰進來,七師叔朝他招手:「小辰子,過來,你師父剛講到你爹小時候偷藥酒喝的事,正說到精彩處。」

  葉辰笑著拉把椅子坐下,給自己倒了杯茶。

  蘇清寒瞥了他一眼,繼續說:「那時候他才十二,我師父釀的那壇藥酒就放在藥廬最裡面,用紅布封著,他趁我下山採藥,一個人溜進去把封布掀了,灌了小半壺,結果醉了兩天,起來之後滿嘴胡話,說他看見滿山都是會跳舞的人參。」

  沈伯安聽得直樂問道:「你師父罰他沒有?」

  蘇清寒道:「罰他抄了三個月藥經,抄完那本藥經之後,他倒是真把藥性記得滾瓜爛熟了,後來他跟我說,早知道喝藥酒能長記性,他應該早點偷。」

  七師叔拍著大腿笑,說葉長風這小子從小就一肚子歪主意。

  葉辰坐在旁邊,聽得又新鮮又親切。

  他爹在他心裡一直是個模糊的影子,可這些細碎的舊事,把這個影子一點一點填實了。

  江若曦從屋裡出來,手裡端著一盤剛切好的西瓜。

  她放在桌上,挨著葉辰坐下。

  沈伯安看了她一眼,忽然說:「若曦這姑娘,跟我年輕時認識的一個女先生很像,也是話不多,可一開口就戳人心窩子。」

  江若曦笑道:「沈爺爺,您這是誇我還是損我?」

  沈伯安擺擺手:「誇我年輕時要是遇上這麼個女先生,就不至於一輩子打光棍了。」

  

  眾人又笑了起來。

  沈靜秋在旁邊小聲說:「爺爺,您又來了,上次還跟我說您年輕時媒婆踏破門檻呢。」

  沈伯安瞪她一眼:「那是因為我眼光高。」

  院子裡笑聲更響了。

  笑歸笑,葉辰看得出,沈伯安今晚有話要說。

  果然,等工人們散了,七師叔也回屋歇了,沈伯安才慢慢收住笑,看向蘇清寒:「清寒,我有個事想跟你商量,安和堂的匾掛回來了,可我手裡還有一樣東西,一直沒交出來。」

  蘇清寒放下茶杯:「什麼東西?」

  沈伯安讓沈靜秋回屋,從行李箱最底下取出一本用油紙裹了好幾層的冊子。

  冊子很薄,封面已經沒了,內頁泛著深黃色,像是被水浸過又曬乾的。

  沈伯安把它輕輕放在桌上說:「這是我爺爺臨終前單獨交給我的,他說,這東西不能跟安和堂的其他東西放在一起,要等藥王谷的人來了,單獨交,這裡面記的不是藥方,是當年安和堂跟藥王谷分家的真正原因。」

  蘇清寒的手指在冊面上停了一下。

  她沒有馬上翻開,而是問:「你看過?」

  沈伯安點頭:「看過一遍,看完之後,我幾十年沒再碰過,我爺爺說,知道太多不是好事,可到了今天,我覺得該讓你知道,藥王谷和安和堂,當年不是好聚好散的,你師祖跟我爺爺之間,有過一場很深的誤會。」

  院子裡的空氣像被抽走了一層。

  葉辰和江若曦對視一眼,都沒出聲。

  蘇清寒終於翻開了那本冊子。

  她看得很慢,每一頁都逐字逐句地讀。

  月光從頭頂灑下來,落在她的側臉上,把那些細紋照得格外分明。

  葉辰坐在旁邊,看見師父的眉頭一點點收緊,又一點點鬆開。

  過了很久,蘇清寒合上冊子,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她抬起頭,看著沈伯安,聲音比平時啞了些:「原來是這樣,我師父從來沒跟我說過,他只說安和堂的人不講信用。可實際上,是他先把人家的藥方扣下了。」

  沈伯安點點頭:「我爺爺也從來沒說過一句藥王谷的不是,他只說,等有一天藥王谷的人來了,把這本冊子給他們看,看完了,是恨是怨,他都認。」

  蘇清寒沉默了好一陣。

  她慢慢站起來,走到掛著安和堂匾額的倉庫門前,仰頭看那塊老木頭。

  月光照在匾上,那三個字泛著極淡極柔的光。

  她忽然說:「明天把這本冊子抄一份,跟安和堂的藥簿放在一起,原件燒了,那些舊事,到此為止,你爺爺跟我師父,都走了,我們這一輩人,沒必要再背著上一輩的疙瘩過日子。」

  沈伯安聽了,眼睛慢慢亮起來。

  他重重地點了點頭說:「好,燒了好。」

  葉辰和江若曦一直沒插話。

  等沈伯安由沈靜秋扶著回屋歇下了,葉辰才走到蘇清寒身邊。

  蘇清寒還站在那塊匾下,風吹得她衣角微微翻動。

  葉辰輕聲說:「師父,您沒事吧?」

  蘇清寒轉過頭看他,目光平靜而溫和。

  她抬手在他肩上拍了拍說:「沒事,就是覺得,人這一輩子,有些結,得自己解,你爹要是還在,也會這麼做。」

  葉辰點了點頭。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蘇清寒在山上跟他說過的一句話:藥王谷的門朝外開,是因為人心要朝里放,他那時候不懂,現在他懂了。

  夜很深了。

  江若曦走到葉辰身邊,把一件外套披在他肩上。

  兩人站在院子裡,看著月光下那片沉睡的藥田和那塊靜靜掛著的舊匾。

  江若曦輕聲說:「等秋天,我們把沈爺爺的腿治好,帶他回一趟南城,去安和堂的舊址看看。」

  葉辰點頭同意:「好,到時候把匾也帶回去,掛在原來的門上,照張相,讓沈爺爺看看,安和堂又亮起來了。」

  江若曦靠在他肩上,沒再說話。

  山風從谷底吹來,把滿院的白芷香氣送得很遠。

  遠到好像能一直吹到南城,吹進那條藥鋪巷,吹過那棵老槐樹,吹進一個老人做了幾十年的夢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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