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洋下馬,走到一個被捆著的俘虜面前。
那人三十來歲,滿臉胡茬,身上套著一件不知道從哪撿來的破舊皮甲,兩條腿都在抖。
「你是哪個村的?」高洋問。
那人結結巴巴:「小、小人是……是漳縣的,被他們抓……抓來的。」
高洋蹲下來,盯著他:「被誰抓來的?頭領叫什麼?」
「叫……叫董麻子。他以前跟著張岐山跑,後來張岐山死了,他就拉了幾百個人躲在山裡。
前些天來了個陌生人,給他送了二十車糧草,還給了幾百件舊甲,說讓他帶人圍隴西城,只要圍住十天,就再給五十車糧草和一千兩銀子。」
高洋眼睛眯了起來:「那個陌生人長什麼樣?什麼地方口音?」
「小的不知道,小的就遠遠看了兩眼,穿著灰布長袍,像是……像個讀書人。口音是關中的。」
陸機很快趕到。
「將軍!溫將軍已經放慢行軍了。不過前面探馬回報,安定、扶風一帶也出現小股賊人,都在圍著城不攻,也不讓百姓出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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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洋猛地轉頭:「你說什麼?」
陸機重複道:「安定、扶風,也同時出現了圍城。而且都打著黑風軍的旗號,人數不多,也不真打,就只是圍。」
「從西到東,三個郡同時出現『黑風軍餘黨』,打法的都是圍城不攻,拖延時間。陸機,你說他們在拖什麼?」
陸機額頭滲出汗珠:「拖住……從西邊來的勤王軍?」
高洋冷笑:
「我們涼州兵到了隴西,還要過安定、扶風,才能到長安,然後轉向洛陽。
如果每過一座城都要停下來解決圍城的『餘黨』,那這路要走到什麼時候?」
陸機急切道:「那怎麼辦?溫將軍那邊也發現了,正派韓崇去清剿扶風的賊人。」
「清剿是對的。不能讓他們知道這些『餘黨』能拖住我們,要不然明天就會出現更多的圍城。
陸機,你趕緊回溫將軍處,告訴他隴西已清,但之後路過的每座城,不管有沒有圍城,大軍都不要停。
派出小股騎兵巡城即可,主力不要下官道。」
陸機說:「如果那些圍城的趁機攻城呢?」
高洋笑了:「他們沒那個膽子。何況我們大軍過境,他們敢露頭,就是給騎兵當靶子。
你告訴溫將軍,行軍速度不能降。我們慢一天,洛陽那邊就危險一天。」
陸機點頭,翻身上馬去了。
高洋看著南方隱隱約約的山影,腦海中浮現出一個念頭:有人在用黑風軍的殘兵,把涼州兵拖在雍州。
涼州兵是離洛陽最近的實權諸侯部隊,如果涼州兵不能按時趕到,那洛陽還能靠誰?
北地王李湛?他要從北地郡南下,比涼州遠得多,而且路更難走。
燕王李笛?從幽州到洛陽兩千里,黃花菜都涼了。
巴王李瀟?從益州翻秦嶺,更是難如登天。
涼州是最有可能及時趕到洛陽的。
所以,有人要把涼州拖住。
……
大軍過了隴西,一路向東。
沿途又遇上兩撥「黑風軍餘黨」,一撥在安定城外,一撥在扶風境內。
套路如出一轍,幾百上千人圍著城池,不打不攻,就乾耗著。
溫懷烈按高洋的建議,主力不作停留,只派韓崇帶兩千騎兵掃了一圈。
那些「餘黨」遠遠看見大軍旗幟,跑得比兔子還快,連裝模作樣抵抗一下都省了。
不過,雖然清剿順利,大軍行程還是被耽誤了。
每停一次,哪怕只停半天,累積起來就是兩三天。
等涼州軍終於進入京兆尹地界,距離接到勤王詔令已經過去了整整十七天。
虎牢關的消息不斷傳來,鄭嘯塵圍關十日,關城糧盡,守將開門投降。
十萬叛軍入虎牢,兵鋒直指洛陽。朝廷急調禁軍兩萬在洛陽東郊布防,一戰即潰。
如今洛陽四門緊閉,鄭嘯塵的先鋒已經出現在洛陽城南的伊闕關外。
滿朝文武,除了哭,還是哭。
高洋騎在馬上,把最新一份軍報遞給陸機:
「你看看。禁軍兩萬,一個照面就沒了。大虞的兵什麼時候這麼不經打了?」
陸機掃了一眼,低聲道:「禁軍吃空餉吃了二十年,帳面兩萬,實額能有八千就不錯了。剩下的全是老弱病殘,拿什麼打?」
「所以鄭嘯塵十萬大軍,真正能打的也就三四萬。但這三四萬都是見過血的,一路從河內打到洛陽,越打越強。」
高洋頓了頓,「不過,這些暫時跟我沒關係……」
陸機抬眼:「將軍懷疑北地王?」
「不是懷疑,是確認。長安城最近一個月,進了三批糧草,每批五千石。
城門盤查時登記的是『官倉補額』,但禿髮赤的人摸到官倉附近數過,運糧車進去之後就沒再出來。官倉的存量對不上。」
「有人囤糧?」
「囤糧不稀奇,稀奇的是囤糧的人穿著北地王府的號衣,進的是北地王府的後門。」
陸機臉色一緊:「李湛囤糧做什麼?長安又不缺糧。」
高洋收起紙條,目光前方隱隱可見長安城的輪廓:「囤糧只有一個用處……等圍城。」
陸機沉默片刻:「將軍,要不要提醒王爺?」
「提醒什麼?提醒李恪他堂兄要造反?」
高洋嗤笑,「你信不信,我前腳說完,李恪後腳就能把我綁了送給李湛,就為表忠心。」
「那……」
「什麼都不用說。你只需要做一件事。」
「將軍吩咐。」
「把咱們那三千人,分成前後兩隊。前隊一千,跟著大軍走。後隊兩千,由趙破軍帶著,慢行三十里,見機行事。」
陸機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鄭重抱拳:「明白。」
大軍抵達長安城外渭水橋時,已是黃昏。
長安城西門大開,一隊人馬出城迎接。
為首的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面白微須,穿著一身簇新的朱紅官袍,腰間玉帶,笑容可掬地打馬過來。
「西涼王遠道而來,一路辛苦!」那人滾鞍下馬,對著李恪的帥旗深深一揖。
李恪也下了馬,臉上堆著笑:「北地王兄,多年不見,風采依舊啊!」
高洋在後面看著,心裡默默翻了個白眼。
這兩人一個封西涼王,一個封北地王,論輩分是堂兄弟,但大虞的宗室藩王早出了五服,論血緣還不如鄰居親近。
此時一口一個「兄長」「賢弟」,叫得比親兄弟還熱絡,演得倒是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