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湛一夜沒睡。
高洋被拿下了。
溫懷烈也被拿下了。
想到溫懷烈今天下午離開王府時,那一臉「事成之後、兵權歸我」的貪相,李湛就想笑。
邊軍里滾出來的粗人,給個驃騎將軍的虛名、外加一對玉璧,就真把自己當成了號人物。
至於高洋……
李湛翻了個身,嘴角的弧度壓都壓不住。
他承認,起初他還真有點拿不準這個獵戶出身的年輕人。
涼州傳回來的軍報他一份沒落,字裡行間全是「高洋」二字。
平鮮卑、收西域……光聽這些,像個人物。
可今日望江樓一談,他放心了。
高洋的那點鬆動,瞞不過他的眼睛。
一個二十出頭的寒門武夫,跟著刻薄寡恩的李恪,立了潑天的功,換來的卻是反覆折騰。
這種人心裡有怨,有怨就有價。
李恪給不了的,他李湛給得起。
「驃騎大將軍……」李湛在心裡把這四個字又嚼了一遍,越嚼越舒坦。
一個虛銜而已。
等洛陽城破,天子成了死人,天下姓什麼還不一定。
到那時,這頭獵戶養熟的鷹,能用則用,用不著……也就用不著了。
他重新閉眼,把明日的局在腦中又過了一遍。
王府內外,他布了八百甲士。
長安城頭,換了他的人三千。城外大營三萬,是他一手帶出來的兵。
李恪進城的親衛不過兩千,還全被安排在驛館東側那片低矮的院子裡,四面都是高牆窄巷。
騎兵擠在那種地方,跟被圈起來的牲口沒兩樣。
明日,李恪會帶著高洋、溫懷烈來「議事」。
廳堂四周的耳房裡,藏好了披甲的死士。
只要他一聲令下,刀斧齊出。
但李湛不想一開始就動刀。他更想看李恪低頭。
天子的親弟弟,西涼之主,當著滿堂文武的面,被逼到牆角,要麼簽字畫押,要麼橫屍當場。
那場面,李湛光是想想就渾身舒泰。
至於李恪萬一不答應……
「不是還有高洋和溫懷烈麼。」他對自己說。
讓這兩個「自己人」親手殺了李恪,比甲士動手強一百倍。
殺完,他們就是殺人兇手,退路斷盡,只能死心塌地跟著他李湛。
這叫投名狀。
李湛越想越得意,竟低聲笑出了聲。
「來人。」他翻身坐起。
門外的老僕應聲進來。
「明日辰時,把東院的匾額擦一擦,再讓廚下多備三桌上等席面。今日的酒有些淡了,明日換陳年的。」他說。
老僕躬身應是,退了出去。
李湛重新躺下,望著帳頂,輕輕道:「李恪啊李恪,明日之後,這天下可就要換一種寫法了。」
……
天還沒亮,高洋就醒了。
他披衣起身,推開窗。驛館院子裡,趙破軍的人已經按他的吩咐,人不卸甲、馬不卸鞍,整整齊齊候在院中,連馬都餵過了草料。
「都精神著呢?」高洋低聲問。
趙破軍從廊下陰影里走出來,咧嘴一笑:「將軍放心,兩千弟兄,一夜沒合眼,就等將軍一句話。」
「急什麼。今天這一場,拼的是腦子。」
陸機跟在他身後,低聲道:「將軍,要不要再想想法子,把王爺也一併……知會一聲?」
高洋搖頭:
「告訴了王爺,以他的脾氣,進了王府三句話就得拍桌子。李湛要的就是他真翻臉。
他越真,這局越穩。你見過誰家釣大魚,還提前把鉤子往魚眼前晃的?」
陸機苦笑:「可王爺事後必定惱你。」
「惱就惱吧。」高洋把碗放下,語氣很淡,「他惱我,總比明天替他去死強。」
他抬頭看了看天色,東方已經泛白。
「走。去王府,赴宴。」
……
李恪到王府的時候,李湛親自在二門迎接,笑得跟朵花似的。
「賢弟可算來了!快請,快請,今日為兄備了陳年的酒,專為賢弟壓驚!」
李恪昨夜也沒睡好,眼下一片青黑,勉強擠出個笑:「兄長盛情,本王愧不敢當。」
高洋跟在李恪身後半步,溫懷烈與他並肩。
再往後,是縮著脖子的鄧子龍,從出門起就沒吭過一聲,臉白得跟紙人似的。
高洋掃了他一眼,沒說話。
這小子……
一行人進了正殿。與昨日那五十多桌的接風宴不同,今日殿中只擺了一席,位置卻更寬敞。
李湛坐了主位,李恪坐他對面,高洋、溫懷烈、鄧子龍依次落座。
殿門在身後緩緩合上。
李湛親自給李恪斟酒,口中天南海北地扯著閒話,從涼州的馬,聊到西域的瓜,又聊到洛陽的天子。
李恪有一搭沒一搭地應著,眼神不住地往殿門口那幾個佩刀護衛身上瞟。
高洋低著頭,慢慢地剝著一枚西域進貢的葡萄,手指頭很穩。
酒過三巡,李湛忽然把酒杯往桌上一放,臉上的笑意一點點收了。
「賢弟,酒也喝了,客套也客套過了。為兄有幾句話,今日想跟賢弟說透。」
李恪手一頓:「兄長請講。」
李湛站起身,負著手,在殿中踱了兩步,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洛陽那邊,最新戰報,鄭嘯塵已圍了洛陽七天。
城中糧盡,禁軍死的死、降的降。天子……怕是撐不過這個月了。」
李恪臉色一變:「戰報本王為何沒收到?」
「因為從洛陽出來的八百里加急,如今都要先過為兄的手。」
李湛站定,目光直直釘在李恪臉上。
「賢弟,你還不明白嗎?大虞的天,已經塌了一半了。」
李恪緩緩站起身,聲音發緊:「李湛,你到底想說什麼?」
「為兄想說的,昨日宴上就說過了。」
李湛一字一頓。
「天子若在,大虞尚可支撐。天子若沒了,這江山,總得有人來坐。賢弟是天子親弟,由你出頭,名正言順。
只要你點個頭,為兄立刻發兵,與你裡應外合,先滅鄭嘯塵,再……」
「再什麼?」李恪猛地打斷他,「再讓你李湛坐上龍椅?」
殿中死一般的靜。
李湛的臉皮抽了抽,眼中最後一點虛假的笑意也沒了。
「賢弟,說話要過腦子。」他語氣陰冷下來,「本王今日請你來,是抬舉你。你點這個頭,你我就是從龍功臣;你不點……」
他拍了拍手。
殿門「哐」地大開,兩側耳房的門帘猛地掀開,黑壓壓的甲士魚貫而出,瞬間將四人圍在正中。
刀出鞘,劍出匣,寒光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