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洋確實很穩。
他每天除了處理軍務,就是聽墨玄章、陸機匯報後方政務和長安城內的最新動向。
墨玄章從涼州調來的那批「學堂學子」逐漸到位,被分派到各郡縣擔任縣丞、主簿、典史之類的佐貳官或具體事務官。
這些年輕人,平均年齡不到二十,書生氣還有,但幹勁十足,最重要的是聽高洋的話。
高洋給他們定的規矩很簡單:第一,不貪不占;第二,辦事效率;第三,善待百姓。
至於那些之乎者也的聖人微言大義?
先放一邊,把田畝帳目算清楚、把冤假錯案理明白、把該修的溝渠道路整實在了再說。
這幫小子到了地方,一開始還真有點手忙腳亂,被那些積年老吏暗中看笑話。
但很快,笑話就笑不出來了。
因為這些年輕人不按常理出牌。
查帳?他們真的拿著算籌和帳本,一筆一筆核,發現虧空或貓膩,直接上報,證據確鑿就抓人。
審案?不聽雙方各找關係的扯皮,重點看證據、證人,快速裁決。
興修水利?親自跑到田間地頭勘測,組織民夫,工錢日結,不剋扣。
幾件事辦下來,當地百姓眼前一亮。
哎呦,這新來的小官,好像真不一樣!
辦事利索,還不貪!
而那些習慣了糊弄、盤剝的舊吏則叫苦不迭。
想給新官下絆子?
這些年輕人背後站著的是墨玄章代表的涼州牧府,手裡有兵!
敢陰奉陽違?
輕則革職,重則下獄!
短短半個月,扶風、新平、銅川乃至陳倉等地,官場風氣為之一清,行政效率肉眼可見地提高。
雖然還有些細節瑕疵,但大局穩住了,民心也開始向著涼州府。
高洋聽到匯報,很滿意。
「這就對了。當官嘛,首要任務是給老百姓解決問題,不是擺架子念經。這幫小子,好好磨礪,將來都是棟樑。」
陸機笑道:「主公此法,可謂釜底抽薪。世家壟斷官場,依仗的無非是學識和人脈。
主公自辦學堂培養實務官吏,便是另開源頭,假以時日,必能取代舊弊。」
「路還長著呢。」高洋擺擺手,「不過開了個好頭。對了,長安城裡,韋家那些旁系,還沒動靜?」
墨玄章道:「仍關押在大牢。李璋似乎想用他們作為籌碼,但並未用刑,飲食也還正常。
我們的人已設法接觸了其中兩個管事的,遞了話,讓他們穩住。
城內其他家族,越發不安。近日發現有家族暗中轉移細軟、派心腹子弟偽裝出城,似在做最壞打算。」
「李璋沒察覺?」
「察覺了,加強了盤查,但效果有限,畢竟長安城這麼大。人心散了,隊伍不好帶。」
高洋樂了:「那就再給他加把火。讓咱們的人在城裡散播,就說我高洋說了,凡主動獻城、或擒拿李璋、李尚坤等首惡來獻者,封侯賞萬金!
檢舉揭發隱匿錢糧、協助維持秩序者,亦有重賞。這話,要說得有鼻子有眼,像真的一樣。」
「另外,把咱們在周邊郡縣抄沒土豪、分田給百姓的事情,也精選幾件最典型的,編成『故事』,讓人傳進長安。
重點是,跟著我高洋的兵,有田分,有餉拿;跟著我高洋的百姓,能拿回自己的田,不受欺負。
讓城裡那些大頭兵和窮苦人聽聽,他們現在過的是什麼日子,以後可能過什麼日子。」
心理戰,一直是高洋的強項。
消息很快通過各種渠道滲入長安。
「封侯!萬金!」
這幾個字眼,在一些有野心或者被逼到絕境的軍官、官吏耳中,不啻於驚雷。
「分田……餉錢實在……」
在那些吃著稀粥、惦記家裡老小的普通士卒和貧民耳中,更是充滿了誘惑。
對比越發鮮明。
李璋也聽到了這些流言,氣得暴跳如雷,又殺了幾名「傳播謠言」的百姓,但於事無補,反而讓「高洋仁厚,李璋暴虐」的印象更加深入人心。
他甚至發現,有些原本還算忠心的中層軍官,看他的眼神都有些躲閃了。
危機感從未如此強烈。
他要殺人了。
這個念頭像野火一樣在王府議事廳里燒起來,燒得他眼珠子都泛紅。
「王爺,」
那個被他臨時提拔上來、主管刑獄的官員王朗,聲音都在發抖。
「韋家旁系四十餘人,罪名……罪名尚未坐實,直接處斬,恐……恐難服眾啊。」
「服眾?」李璋猛地轉身,死死盯住王朗,「現在長安城裡,還有誰服本王?啊?」
他一步步逼近,唾沫幾乎噴到王朗臉上:
「韋弘跑了!韋家在城外跟高洋勾肩搭背!
這些旁系關在牢里,就是活生生的證據!證明他們韋家通敵!
殺了他們,就是要告訴所有人——誰敢有二心,這就是下場!」
王朗被逼得後退一步,後背抵在柱子上,冷汗直流:
「可……可殺了他們,韋家徹底離心,其他家族也會……」
「也會什麼?也會怕!」李璋咆哮,「本王就是要讓他們怕!怕到不敢動!怕到乖乖把家丁送上來守城!怕到把糧食錢財都交出來!
你去執行!明日午時,將韋家四十餘口,全部押到西市,當眾斬首!
人頭掛上城牆!本王要讓高洋看看,也讓長安城裡那些牆頭草看看!」
王朗臉色慘白,嘴唇哆嗦了幾下,終於還是鼓起最後一絲勇氣:
「王爺,此舉……此舉無異於火上澆油,自絕於人啊!還請王爺三思!」
「三思?」李璋笑了,笑得猙獰,「本王三思過了!三思的結果就是——你,王朗,也在幫那些逆賊說話!」
他猛地揮手:「來人!將王朗拿下!革去官職,同下大獄!」
兩名親衛衝上來,架住還在發懵的王朗。
王朗掙扎著喊:「王爺!下官是為王爺著想!為長安著想啊!」
「著想?」李璋冷笑,「本王看你是想當第二個韋弘!押下去!」
王朗被拖走了,廳內死寂一片。
剩下的幾個官員和將領,連大氣都不敢喘。
李璋環視他們,目光像刀子一樣刮過每個人的臉:「還有誰?還有誰覺得本王做得不對?站出來!」
沒人敢動。
李璋滿意了,又帶著點神經質的亢奮:
「傳令!全城戒嚴!所有五品以上官員、有品階的將領、各坊坊正,還有那些大戶的家主,都給本王召到王府來!一個時辰內不到者,視同謀逆!」
「還有,」他看向李尚坤,「你帶兵,去各家『請人』。態度可以『客氣』點,但人必須到!」
李尚坤心裡咯噔一下,知道李璋這是要撕破臉皮,強行攤牌了。
但他只能領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