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管事腦子飛快轉。
這是要投名狀,也是要保障。
「能!」他咬牙道,「只要你們真拿下李璋,開城門迎高將軍,我們幾家在外城的族人,一定會支持你們!高將軍那邊,也有承諾!」
陳隊正點點頭,從懷裡摸出一個小鐵片,塞到王管事手裡:
「這是牢門鑰匙的模子,我拓的。子時三刻,會有人來開牢門。
你們出來後,立刻去控制王府西側門,那裡守衛是我們的人。然後接應我們進王府。」
「子時三刻……」王管事握緊鐵片,「來得及嗎?」
「李璋今晚睡在王府東暖閣,說是心神不寧,要靜養。貼身親衛一半在門外,一半在樓下。」陳隊正冷笑,「他以為內城鐵板一塊,其實早就漏成篩子了。」
交代完,陳隊正重新蒙上面罩,悄無聲息地離開了。
王管事等他走遠,才緩緩吐出一口氣,手心全是汗。
他借著昏暗的光,看向牢里其他幾家有頭臉的人。幾人眼神對上,都微微點頭。
顯然,他們都收到了類似的聯絡。
牆上的滴漏,一格一格地走。
子時將近。
內城牆上,李尚坤披著大氅,望著外城涼州軍營地的燈火。
營地很安靜,只有巡邏隊的火把在移動。
但他心裡不安。
白天李璋殺人掛頭,他雖然不贊成,但也沒堅決阻止。現在想來,是大錯特錯。
軍心,肉眼可見地散了。
下午巡視時,他看見不少士兵眼神躲閃,交頭接耳。
幾個中層軍官找他匯報時,也語焉不詳。
李璋以為殺人能立威,卻不知刀子砍下去,崩碎的是最後一點人心。
「將軍,」副將走過來,低聲道,「王爺那邊……又傳令,讓明天一早把牢里剩下的人都押上牆頭,當著高洋的面殺。」
李尚坤閉了閉眼:「知道了。」
「將軍,咱們……真要這麼幹?」副將聲音發苦,「牢里還有孩子……這麼殺下去,兄弟們心裡都……」
「執行命令。」李尚坤打斷他,聲音乾澀。
他還能說什麼?
他是李璋的將,食君之祿,忠君之事。
哪怕君是瘋子。
副將沉默退下。
李尚坤獨自站在城頭,寒風吹得大氅獵獵作響。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第一次見李璋的時候。
那時的北地王,意氣風發,說要鎮守北疆,護一方安寧。
怎麼就走到了這一步?
因為高洋?因為朝廷?還是因為……李璋自己?
他不知道。
只隱約覺得,今夜,或許就是結局。
子時三刻。
地牢鐵鎖「咔噠」一聲輕響,開了。
一個獄卒打扮的人推開門,對裡面低喝:「快!出來!」
王管事第一個竄出去,後面跟著其他幾家能主事的人,再後面是族人、家丁。
百多號人,擠擠挨挨湧出牢門,卻出奇地安靜。
獄卒領著他們,穿過一條狹窄的巷道,來到王府西側門。
門虛掩著,兩個守衛站在那裡,見他們來,點點頭,讓開了路。
王管事心跳如鼓,推門進去。
裡面是一個小院,黑漆漆的,但已經聚了二三十人,都是各家的私兵,拿著棍棒、短刀,眼神兇狠。
「陳隊正呢?」王管事問。
「在裡面,已經動手了。」一個私兵頭目低聲道,「我們守這裡,防止有人從外面衝進來。」
話音剛落,王府深處,突然傳來一聲短促的慘叫!
緊接著,是兵器交擊的聲音,還有怒喝和奔跑聲。
「開始了!」王管事渾身一激靈。
幾乎是同時,王府正門方向也爆發出喊殺聲!
那是陳隊正聯繫的親衛和各家私兵,在衝擊正門守衛。
整個王府,瞬間炸了!
東暖閣。
李璋根本沒睡著。
他瞪著眼躺在榻上,腦子裡翻來覆去都是高洋那張臉,還有城牆上那些人頭。
痛快嗎?有點。
但更多的是空虛和恐懼。
他知道自己瘋了,但停不下來。就像站在懸崖邊,明知道再走一步就掉下去,腳卻自己往前邁。
外面突然傳來喧譁時,他愣了一瞬,隨即猛地坐起來:「怎麼回事?」
貼身親衛隊長衝進來,臉色慘白:
「王爺!有叛賊!衝擊王府!西側門已經被打開了,正門也在打!」
「叛賊?誰?!」李璋聲音尖利。
「好像是……親衛營的人,還有牢里放出來的那些家族私兵……」
李璋腦子「嗡」的一聲,手腳冰涼。
他想到白天自己殺的人,想到掛在牆上的人頭。
報應,來得真快。
「擋住!給本王擋住!」他歇斯底里地吼,「李尚坤呢?讓他帶兵回來護駕!」
「李將軍在城牆上,已經派人去通知了,但……」
親衛隊長沒說下去。
但內城現在亂成一團,消息能不能傳到,兵能不能調回來,都是問題。
李璋慌慌張張地爬起來,抓過掛在牆上的劍:
「跟本王出去!殺光這些逆賊!」
他剛衝出暖閣門,就看見院子裡已經打成了一團。
幾十個親衛正在抵擋數倍於己的叛軍。
叛軍穿著混雜,有王府親衛的皮甲,有家丁的短打,一個個紅著眼往裡沖。
「李璋在那裡!」有人看見他,大喊一聲。
頓時,更多人涌了過來。
李璋身邊的親衛拼死抵擋,但寡不敵眾,一個個倒下。
「王爺!快走!從後門走!」親衛隊長拉著李璋往後退。
李璋這會兒才真正怕了,腿肚子發軟,被拖著往後跑。
但後門方向也傳來了喊殺聲,那邊也有叛軍!
退路被堵了。
李璋癱坐在走廊地上,劍「噹啷」掉在一旁。
他看著越來越近的叛軍,看著那些曾經是他親衛、現在卻滿臉殺氣的面孔,忽然笑了,笑得比哭還難看。
「好……好……你們都反了……都反了……」
一個叛軍衝到他面前,舉刀要砍。
李璋猛地抬頭,瞪著他:「你敢殺本王?本王是北地王!天子親封!」
那叛軍手頓了一下。
這時,陳隊正從人群里擠出來,手裡提著滴血的刀。他看看李璋,又看看周圍。
「王爺,」陳隊正聲音很冷,「對不住了。您今天殺那些孩子的時候,就該想到有這一天。」
李璋瞳孔收縮:「是你……陳……陳……」
「陳平。」陳隊正報了自己名字,然後揮刀。
刀光落下。
李璋最後看見的,是陳平那張毫無表情的臉。
然後,世界黑了。
陳平砍下李璋的頭,拎在手裡,血還溫著。
他轉身,對院子裡還在廝殺的雙方高喊:
「李璋已死!放下兵器!高將軍有令,脅從不問!」
聲音在夜空中傳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