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一天，長安城就像翻了個面。
昨天還劍拔弩張，今天就秩序井然。
街上店鋪陸續開門，百姓雖然還心有餘悸，但生活肉眼可見地恢復了。
高洋沒住在王府，而是住進了之前臨時徵用的那所大宅。
王府太扎眼，他不想給人留下「占王宅、僭越」的口實。
傍晚，他在宅中書房，聽陸機和墨玄章匯報。
「長安府庫清點完畢，錢糧比預想的少。」
陸機呈上帳冊，「李璋最後幾個月橫徵暴斂，但大多揮霍掉了，存糧只夠全城百姓吃半個月。」
高洋點點頭：「從涼州調糧過來。另外，抄沒的那些家產，除了賞功，剩下的充入府庫，用於賑濟和恢復。」
「官吏方面，六成願意留任，三成想辭官回鄉，一成是李璋死黨，已下獄。」墨玄章道，「空缺職位，可以從學堂學子中選拔，或者從涼州調人。」
「學堂學子優先。」高洋道，「讓他們歷練。涼州調人過來為輔。」
兩人領命。
這時，親衛通報，陳平求見。
「讓他進來。」
陳平換上了涼州軍校尉的軍服，但臉上還帶著些不自在。進來後，行禮：「主公。」
「坐。」高洋指了指旁邊的椅子，「有事？」
陳平坐下，猶豫了一下，道：「主公，末將……有個不情之請。」
「說。」
「李尚坤將軍……厚葬之事，末將想參與。」
陳平聲音低了些，「雖然各為其主，但……他是個真正的將軍。末將當年在軍中，受過他的指點。」
高洋看了他一眼，點點頭：「可以。你去辦吧，需要什麼，跟後勤說。」
「謝主公！」陳平鬆了口氣。
他起身要走，高洋又叫住他：「陳平。」
「在。」
「你殺了李璋，是功。但我知道，你心裡未必好受。」高洋語氣平和，「畢竟曾經是他的親衛。」
陳平身體僵了一下，沒說話。
「過去了。」高洋擺擺手，「以後跟著我，規矩就一條：聽令行事，忠於職守。別的，不用多想。」
陳平深深一禮：「末將明白！」
他退下後，陸機輕聲道：「主公，陳平此人，可用，但需觀察。他今日能反李璋，他日若遇更大利益，未必不會……」
「我知道。」高洋打斷他，「所以先給他富貴，穩住他。真要用人，還得看長久。」
正說著，外面又傳來通報：「主公，趙寬、韋弘，還有幾位家主，聯名求見，說是有要事相商。」
高洋和陸機對視一眼。
「讓他們進來。」
趙寬、韋弘，還有王、孫、劉等五家家主，魚貫而入。
行禮後，趙寬作為代表，先開口：「高將軍，我等冒昧前來，是有一事相求。」
「說。」高洋示意他們坐下。
趙寬卻不敢坐，站著道：「將軍光復長安，解民倒懸，我等感激不盡。如今城內初定，百廢待興，我等家族願盡綿薄之力，助將軍穩定長安，恢復民生。」
高洋聽明白了。
這是來表忠心，也是來要「位置」的。
長安這些家族，經歷了李璋的瘋狂和昨天的動盪，現在最怕的就是被清算，或者被邊緣化。
他們想在新秩序里，繼續保有影響力。
「如何盡力？」高洋問。
趙寬道：「我等願捐出部分存糧，助將軍緩解糧荒。
願出錢帛，助將軍修繕城牆、撫恤傷亡。
願讓族中子弟入將軍學堂學習，或入軍中效力。」
說白了，出錢出糧出人，換一個「自己人」的身份。
高洋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面。
這些家族，在長安盤踞多年，樹大根深。
全鏟掉不現實，也會引發動盪。
完全信任他們，也不行，誰知道他們會不會變成下一個李璋的擁躉？
得用，但得防。
「捐糧捐款，是好事。」高洋緩緩道，「具體數目，你們和陸機、墨玄章兩位先生商議，擬個章程，我看過可行，便准。」
「至於子弟入學堂、入軍中……我歡迎。但有一點，入了學堂，就得守學堂規矩，考核不過，照樣清退；入了軍中，就得守軍法，違反者，嚴懲不貸。」
他看向幾位家主：「你們可能接受？」
幾人連忙點頭：「接受！接受！一定嚴加管教，絕不給將軍添亂！」
「那就好。」高洋語氣稍緩，「長安初定，正需諸位同心協力。只要真心實意為百姓做事，我高洋不會虧待任何人。」
這話給了定心丸。
幾人臉上都露出喜色，又是一番表忠心，才告辭退下。
他們走後，陸機笑道：「主公，這些地頭蛇，倒是識時務。」
「嚇怕了而已。李璋把他們逼到牆角，他們才急著找新靠山。不過，能用一時是一時。長安要穩，離不開他們配合。」
墨玄章沉吟道：「但需防他們尾大不掉。可效仿涼州，設『鄉老議事堂』，讓各家族推舉代表參與地方政務，但有決定權仍在我方官吏手中。既給他們體面，又不放實權。」
「可以。」高洋同意，「這事你去辦，和馮文淵在涼州那套結合一下，弄個長安版的出來。」
「諾。」
正事談完，高洋起身，走到窗前。
外面天色已暗，長安城華燈初上。
雖然經歷戰火，但這座千年古都的生命力，正在迅速復甦。
「主公，接下來有何打算？」陸機問。
高洋望著窗外：「長安已下，雍州大半在手。但北地王雖亡，其殘餘勢力還在，并州等地，仍有其舊部。朝廷那邊，也不會坐視我們坐大。」
他轉身，目光銳利：「休整半月，然後，東進。」
「東進？」陸機眼睛一亮，「取洛陽？」
「不。」高洋搖頭，「洛陽現在是個泥潭，天子、世家、各路兵馬糾纏不清，誰進去誰一身髒。我們先掃清雍州全境，鞏固根基，然後……」
他笑了笑：「看情況。如果朝廷召我們入京勤王，我們就去。如果不召，我們就繼續清理北方，把并州拿下來，連成一片。」
「主公英明。」墨玄章贊道，「穩紮穩打，根基深厚，進可攻退可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