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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醉太平(10)

2024-12-09 10:56:25 作者: 伍倩

  第120章 醉太平(10)

  門在背後一關上,青田立時就明白了。但見夜燈昏慘的內室里設著香案,上置香爐香盒,東邊是酒注酒盞,西邊是火爐火筷,一應祝版、盥盆、帨巾齊全——是個祭堂。她有些後悔貿然闖了來,只見齊奢一身素服地坐在只蒲團上,情緒寡淡地瞥了她一眼,「坐。」

  青田訥訥地拉了只蒲團錯一拳在他後方坐下,他掉過頭,就背對著她一字一字地講起來:

  「這就是我亡妻的牌位,旁邊一座是我兒子的,之所以空無一字,是因為我這個做父親的還根本沒來得及給他起名。我甚至連他的長相也記不得了,只記得最後他渾身都布滿了天花的痘瘡,潰爛得和襁褓黏在一起,稍一碰就撕心裂肺地哭,就那麼哭了幾天幾夜,直到再也哭不出聲。我的王妃就把自個的臉貼在那爛成一片的小臉上,哭著說全怪她沒把孩子照料好,全是她的錯。我嘴裡含著千百句勸慰之詞,譬如『不關你的事,是我那奸狡的皇兄下的毒手』,譬如『都怪你那蛇蠍心腸的親妹子』,譬如『天命難違』——可我一個字也說不出口。你猜為什麼?」

  靈燈的火舌嗤嗤舔動著,恍如雨正疾、風正淒,有幾不可聞的低聲幽鬼般狺狺而訴:「因為我知道,」齊奢笑起來,令人毛骨悚然的笑聲,「我知道!從下人捧著那件百衲衣,說是皇長子側妃送來的賀禮那一刻我就知道,衣裳是染過毒的,我也知道這一定是父皇的授意。我太了解我父親了,假如他除不掉這孩子,那我們一家三口誰也別想活。所以我就那麼緘口不言,眼睜睜看著王妃面含微笑,親手給我們的世子換上毒衣。既然當時我什麼都沒說,現在,我怎麼有臉同她說什麼?我任由她一個人在那裡哭,到最後,我覺得再多聽她哭一聲,我就會親手割掉自己的耳朵。我躲了出去。第二天,我回來一推門,就看見她雙腳懸空地掛在樑上,地下是一灘失禁的尿漬。多少年過去了,直到今天,有時我還會害怕推開門,門後將出現的一切。」

  一段幽深、漫長的沉默後,齊奢繼續,口吻極端地陰冷而沉靜:「我從未夢見過她和孩子,一次都沒有。我試過降神、試過通靈、試過扶乩,什麼都試過,她就是不肯帶孩子來見我一面。她恨我,永媛她恨我。」

  青田第一次聽到齊奢親口說出他亡妻的小字,她曾以為,那語氣應如落入小軒窗的明月光,含著茫茫的溫柔與惆悵,但這卻並不是月光的重量,這是死者真真實實的屍重,死沉死沉地拴在他舌尖、墜在他身上。她感到兩道冰涼的眼淚從自己的面頰切下來,是切膚之痛,痛徹心扉。

  燈影將他的影子映了遍地,黑暗、繚亂而破碎。「青田,很抱歉,我和你那位狀元郎只是一丘之貉。」

  青田的眼前出現了幻象,仿佛望見喬運則正坐在她自己的靈前,一膚一發觸手可及。久久的震動與追索後,她抹去了面上的淚痕,語調泰然而坦誠:「三爺,無數虛與委蛇間,我只動過兩次真情,一次為他、一次為你,你們二人的確有相似之處,但完全是兩種人。一個分明是自甘鄙行,卻口稱無奈、推諉禍心;一個實屬被逼上絕路,卻直攬罪責、一己承當,其中的高下乃雲泥之別。」她將整間暗森森的靈堂含英咀華地環視一圈,「我能夠覺出,那人心裡也有間這樣的屋子,他卻永遠不肯讓我知道,但你會打開門,請我進來坐。」

  青田凝住了目光,她深知並非是坐在園中不起眼的一處殿閣內,而是坐在齊奢的心房中那最為諱莫如深的一間。他擰過臉來,她直迎他的視線,雙眼一瞬不瞬,「你既曾贊我是蓮花,便該曉得,『出淤泥而不染』,那就先得在爛泥里紮根。我不得不蜷在泥裡頭的日子,抽得我最狠最疼的不是媽媽的皮鞭,是我自個的良知。它在深夜裡指著我叫罵時,我也曾恨不得割掉自己的雙耳。我知道,良知總是對的,但在良知和你之間,我站在你這邊。」

  

  白紗燈的幾籠燈光在齊奢線條深刻的面容上不停地閃動著,青田眼光澄澈地睨著他,懸懸相詢:「我能給王妃娘娘上柱香嗎?」

  他像是禁不住照影般輕眨了兩下眼皮,點一點下巴。

  她撐手從坐墊上起身走去到幔前,拈香闔眸,雙唇靜默地開合著,「王妃娘娘在上,賤妾青田虔誠祝告,賤妾命薄,終身不能生養,難以領會母親喪子之痛,然而賤妾平生至痛乃質本潔淨卻墮入娼門。敬稟娘娘在天之靈,賤妾寧願苦痛輪迴、世世為娼,只求娘娘寬恕王爺,保佑王爺皓首蒼顏,福樂延綿。」執香躬身三拜,奉於祭爐內。

  齊奢望著她,比起之前嚇人的陰鬱,情態已恢復了幾絲生氣,「叨叨咕咕半天,說什麼呢?」

  「女人間的話,爺們兒少問。」拿捏妥當地淺淺一笑,且告且退,「我先出去,不打擾你了。」

  等在廊下的照花見青田出來,忙替她掀開了厚氈轎簾。幾盞鎏銀燈在轎前導路,燈光越縮越小,終至小作了一點盈盈香頭。


  靈堂里,齊奢依舊直直地看著,看青田所獻的那炷香在前妻永媛的牌位前一分分燃燒著。在這夢一樣的遭遇里,是它在證明,不僅當真曾有個血肉真實的人能走進他心房,陪他一起坐一坐,並且還能在這最森暗的一角里,留下一點微微的光亮。

  8.

  光陰如駛,日月如飛。到十一月五日這一天,北京城終於迎來了今年遲到的頭雪。鵝毛大的雪片飄飄灑灑,不出半日已使得天地一片純白。

  紅牆金脊的紫禁城亦成素裹銀裝,慈寧宮中,西太后喜荷的半邊臉龐映在雪光里,兩眼痴迷地眺望著窗外,直到身後的一陣急步將她由迷思中喚醒。

  喜荷急切地回過頭,「怎麼樣,來了嗎?」

  她身邊的趙勝也將手中的塵掃猛一拂,「說話呀全福,太后問你呢。」

  階下是個穿著六品補服的年輕太監,一張瘦瘦的狐狸臉,鼓鼓一對金魚眼,笑起來眼泡一眨一眨,「來啦,來啦,啟稟太后,皇叔父攝政王覲見。」

  一道極其嫚麗的光穿透了喜荷背雪的容顏,她疾走幾步上殿,在層層的簾幕後舉眸笑望,「請。」

  片刻後,她就見一道高大的身影俯首跪低在簾外,「臣齊奢叩見聖母皇太后,恭祝皇太后金安。」

  仿若是有無數歡欣的泡沫湧起在喜荷的嗓子眼兒中,她用輕悅無比的聲音說:「攝政王平身,賜坐。趙勝和全福在這兒侍候,其他人散了去吧。」

  左右紛紛退去了廊外聽候招呼,趙勝和全福也離了內殿,把守著門戶。那全福諂媚地笑著,悄悄靠過來,「師父,太后娘娘就這麼與攝政王爺單獨待在裡頭,難不成真像外頭那歪話傳的『風流親王臥龍床』?」

  「嘶!」趙勝高高地揮起了巴掌,輕輕落在全福的腮幫子上,「啪」一下,「我說你進宮也一年多了,怎麼教你的規矩就是記不住?你甭以為這還是在老家由著你胡唚,你娘要不是我親表姐,就憑你剛才那句話,我早叫人把你拖出去杖斃了!這什麼地方,啊?這可是紫禁城。不該講的,一句都不許亂講。」

  「嘿嘿,表舅別發火,全福知錯了,再也不瞎說了。」

  「叫『師父』。」

  「哦,師父。」

  「站好嘍!」

  「是、是,師父。」

  二人身後緊閉的殿內,珠箔銀屏迤邐開。喜荷步步生香地悄下丹墀,她身著楊桃色的五彩鳳凰通袖長衣,下曳黃紅雙色金縷長裙,一道碎寶挽臂彩光絢爛。頭上是金鑲蝴蝶鬧紛紜挑心,兩邊一對金龍掩鬢,遍插著十餘啄針,腦後累珠壓鬢釵,更添一對連理金花。甜紅的胭脂腮上淺、唇邊濃。在這樣的寒冬中,這樣麗如三春夭桃的裝扮花費了喜荷整整數個時辰,可臨到頭,她興沖沖的腳步卻被一聲敗興的稱呼中途截斷——

  「太后。」他這樣喚,自座上拘束地起身。

  喜荷愣一下,再次露出甜甜的兩點笑渦,「沒別人,姐夫還叫我『太后』?」

  齊奢避開了女人拂向他胸口的手,向後退半步,固執道:「太后。」

  喜荷的身體開始變冷,笑容亦冷卻,「攝政王。」

  「臣在。」

  「看著我。」

  齊奢不得已地調目對視,喜荷審視著他,兩丸濃黑的眼眸飽含了氣憤悵怨,「自我病癒後,六月至今整整半年,三番四次地召你入見,你卻屢屢推脫,為什麼?為什麼躲著我?」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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