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賀新郎(20)
經歷了長長的沉默,齊奢將雙眼眨動了幾下,在上頭淡淡道:「段、青、田,女人但凡長了你這貓叼小銀魚兒的笑臉,男人一見,多半也就丟盔卸甲了,再加上你這『狗掀門帘——靠的就是一張嘴』這功夫!」品評地一咂摸,舉起一根手指來回擺動一下,「下回爺再掛帥出征,什麼連弩營神機營統統不帶,就帶上你,噯,往陣前這麼一放,所向披靡、天下無敵。」
青田又是笑又是頓足,「人家跟你掏心窩子說話,你倒貓啊狗的奚落我。」
齊奢終是伸臂摟抱了她,無聲而笑,心中充滿難言的感動欣喜。恰因難言,便不言,唯好整以暇地四面一掃,「說起貓啊狗的,在御這廝哪裡去了?」
「誰知道,吃完食兒就不見影了。」青田脫出了齊奢的環抱,且行且喚,「在御,在御,快出來,你三爺爺找你。」
三爺爺負手於後,不怒自威,「在御,在御,胖廝?」
青田回首抗議:「在御不胖!」
「肚子都擦地了,還不胖?!」
「那是毛長!毛長!」
「還說呢,我現在成天一身貓毛。今兒早上吃飯,羊肉盆里居然還有一根,哪天非給爺藥死不可。」
「誰讓你沒事兒老凶我們,沒再尿一泡給你就不錯了。在御?」
從裡間轉到外間,找了整整一大圈,方聽得一根驕嬌二氣十足的細音翩然相應:「喵——」
齊奢耳一偏,「院子。」
二人下到涼風習習的前院中,濃蔭華蓋的樹下支著乘涼的枕榻,榻上幽光一點。
「嘿,您還真是哪兒涼快哪兒待著。」齊奢說話就走到榻邊一把扽住貓尾巴朝外拖一尺,給自己騰出了地方,就斜身上床。
青田也側身在床畔坐下,三分氣七分笑,「你瞧,你又折騰它,自打把我哄到手,一見我們在御就一副後爹臉。」
「胡說八道。」齊奢斜乜著貓兒,把手在席上拍一拍,「在御,過來,行了,就跟這兒,不許舔我嘴,聽見沒有?站好,就跟這兒。噯,我問你,三爺爺我待你怎麼樣?當著你親主子的面兒,你大大方方說句良心話。啊,你看看,就你脖子底下這小金鈴,過端午節我專叫人給你新打的,還刻著你名字呢,全京城的貓,甭說貓,就狗啊馬啊的,把你認識的統統叫來,問問,誰有這份榮耀氣派?你再想想,我上個月是不是還送了你一套銀餐具?那銀碟子底下還——不許舔我嘴!走開,走開,遠點兒,再遠點兒!不、許、舔、我、嘴!」接著他把惡狠狠點在貓鼻子前的手一划,向著青田伸過來,「你過來叫三哥哥親個嘴兒。」
青田還笑不可抑,已被齊奢拉倒在竹床上,溫熱地在嘴唇上挨一挨。
溶溶夜色間,疏影橫斜,暗香浮動,有碎碎的蟬鳴被風播下,生長出繁茂的安逸來。就著對竹枕、並頭而臥的一對愛侶,其目光皆如琥珀映徹。過得片刻,齊奢忽將右手往心口處拍拍,又同左手摁合,幕天高舉著晃動兩下。
青田在枕上微微地偏過頭,凝望他側臉的線條在星輝下劃出山巒的雄俊起伏,「你做什麼?」
齊奢仍那樣,眼含寧和的笑意,直直同星空對視著,「還願。」
她笑了,拉過他一條手臂一繞,就把自己塞進這胸懷。臥在另一頭的在御愜意地搖一搖項上金鈴,眼睛一眯,小小的一點爍亮。
而在之上的極其高遠處則有億萬的小小的爍亮,在眨巴著鳥瞰這庭院中涼榻上的一男一女和一尾貓。是離得太高太遠,遠去了另一個世界,仿如瞰於書中文字上的無窮盡的閱讀之眼,眼中的光芒皆晶瑩而良善,是粒粒長有著心的星,盼望著所見的這一絲觸不可及的、微渺的幸福,可以長久些。
13.
眠猧不吠,宿鳥無喧,葉寧樹杪,蟲息階沿。
星光熄滅時,宿霧開,長夢猶縈。小販沿街叫賣著籃中的通草花、生髮油,晨曦的聲音從這一座豪庭傳到下一處華宅,傳入了一面繡錦珠綾簾。
簾後的一人驟然驚起,米粒大的汗珠由腮邊滾落。
「姑爺醒了?」簾外是清稚的一則女聲。
喬運則「嗯」一下,見妻子張蕊嬌並不在枕畔,就抬開兩腿放下床,痴痴地呆坐。他不知自己是何時睡去的,但即便睡去,他在睡夢中也重歷著昨日的一切:神廟之外,喧囂與狂亂,唯一清晰的就是「狀元」兩個字。他靈魂出竅地盯著她,血液在汩汩地滾沸。她的表情亦有措手不及的顛覆,但只一怔之間,就眉語惺忪地一笑,移開了雙眸,輕搖著團扇跨入殿門。她的護衛將他一把推開,而她,再不曾回首一顧,甚至連她的貓也沒有向他回一回頭。
但他卻一遍遍回顧著這一幕,幾根纖長的指似洪荒里的初民,朦朧而本能地向頸下摸來。
隨即喬運則就駭跳了而起,將小鬟捧上的茶盤一撞而翻,「我的墜子呢?!我頸上的墜子呢?!」
小鬟被唬得一愣,「不、不知道啊,許是姑娘替姑爺收在哪兒了。」
「你姑娘呢?」
「後院花園。」
喬運則隨手扯過件衣裳胡亂穿起,向外面奔去。
外面,日頭仍未出,天卻已盡亮。砌著虎皮石的白牆圈起了大片的寂靜,一株夾竹桃樹下,立著一襲淺桃色裙褂,披著荷粉半臂的張蕊嬌。花鈿不整,雲髻半偏。
喬運則氣息凌亂地趕來她面前,有什麼即將奪口,卻只儒雅地笑一笑,「怎麼起得這麼早?」
張蕊嬌不睬不應,撲去了身上的落花。
喬運則抬手掠過她鬢邊一支白如割脂的玉簪,仍是笑,「蕊兒,我問你,你可見過我那條墜子?」
這一問,令純圓的一對眼直向他瞪來,眼下堆砌著兩團烏青,似是一夜無眠。須臾,張蕊嬌露出一對尖尖的虎牙,冰涼一聲道:「我把它扔了。」
喬運則一下子面色似灰,「什麼?」
她別轉了眼目,「我趁昨夜裡你睡著,拿剪子剪斷了絲繩,拿去扔了。」
有幾條青筋在喬運則的臉上激凸而起,人卻是款款依然的,「為什麼?」
張蕊嬌又向他擲來一瞥,滿目寒怨,「從來爹爹就把我當做小孩子一般,你也當我是小孩子嗎?昨天在娘娘廟遇見的那位貴婦,你一瞧見她就全忘了我還在身邊,她都走出了那麼遠,我再三叫你,你才回過神來。雖然你同她誰也沒說半句話,可我看得出,你們倆一定早就相識。你昨夜裡做夢,手一直捏住那墜子不放。以前你跟我說,這墜子是你亡母的遺物,我看不盡然,只怕是你這位意中人昔日贈你的定情表記,只可惜人家不知嫁與了哪位王爵貴戚,對你倒是平常得緊,半分也不搭理。『侯門一入深似海,從此蕭郎是路人。』」
到這個裉節上,喬運則反而聲色平靜了起來,很大方地一笑,「蕊兒,我昨日說不認識那女子,確實是假的,我不該騙你,可我也有我的苦衷。說實話,那女子其實是京中的一位小班倌人,有一次我陪爹爹應酬,她仿佛是祝一慶祝大人叫的條子,我們在席上有過一面之緣,也不知她是何時贖身嫁人,也許就是祝大人新納的妾室也說不準。我一時沒認出,只覺那女子面善不已,所以才多盯著看了一會子。她想來也對我有些印象,卻不好意思開口相認,也就一笑而過。我知道你素來不喜歡我和爹爹叫條子侑酒,可都是官場酬酢沒法子的事兒,說出來怕惹你多心,就只推說不認識。至於那墜子,的的確確是我母親的遺物,跟其他不相干的,你還了我吧。」
張蕊嬌背轉過半邊身子,嘿然一嘆:「若說是什麼倌人,那可就更講得通了。竟不是祝伯伯,多是你自己在秦樓楚館欠下的風流帳,背著我,只和那美貌粉頭談情說愛去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