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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喜江南(5)

2024-12-09 11:01:31 作者: 伍倩

  第176章 喜江南(5)

  是的,青田記得,天泉舍的那口井。她的琴桌就在井邊,他的書桌在對面。嚴冬,她汲了井水為他煮茶;酷暑,她就著井水為他調冰剖瓜。若有閒散光陰,她便彈一支晚唐的古曲,一弦一柱給他聽。在御總盤在角落裡抱著只小銀球抓抓咬咬,或像尊小佛一樣揣起前掌定定地橫臥。每回井蓋一開,它必會湊上前,沖井底的一抹白影子喵喵叫,齊奢就在另一頭衝著她嗷嗷叫:「管管你們家胖廝,甭讓它往井沿湊,一會子栽下去!爺的茶水裡成天漂著貓毛已經夠了,不想再漂只貓!」有時他公務繁多,回來也顧不上理會在御,它便蹦去他桌上,舉一隻毛絨絨的爪往他臂上戳一戳。齊奢正聚精會神地批朱,只敷衍地抬起左手,把它從腦袋到後背捋上兩個來回。在御愜意地高昂起脖頸,眯起眼。可等齊奢的手一停,那獨眼就重新睜大,爪子再把他戳一戳,齊奢就又心不在焉地把它捋兩把。他一停,在御就再戳他。如此往複數次,齊奢終於笑著看過來,丟掉手裡的御筆,兩手一塊把在御抱起,一面喚著「大肥貓、大黏貓」,一面在貓兒一線天的盲眼上吻一吻。有時他心情差,在御再拍他,他也只把它撥拉去一邊,在御就索性「咕咚」一下,肚皮外翻地躺倒在他面前的奏摺堆里。或有時齊奢的情緒極好,就和在御瘋玩瘋鬧。一回他捏著根孔雀羽滿地地逗它,在御一躍,正將前爪扒住搭在椅背後的一件外衣,衣料墜不住重,一瞬後就滑落在地,把在御重重摔了個仰八叉。齊奢大樂不已,伸手把那滿繡盤龍的衣裳撈起,被埋在下頭的在御一骨碌翻出來,氣鼓鼓地盤去了高台上,一晚上都不睬人。第二天,是齊奢親手把一盤魚端去它兩把小鬍子下,在御才把他拱一拱、蹭一蹭,賴去他懷裡。每當這些時候,青田總在一邊靜靜地微笑,望著自己的男人和自己的貓。

  美好的過往翻江倒海地湧起在心頭,青田抱著愛貓的骨灰瓮向前一軟,撲進了愛人的臂內。哭不了一時,怕牽著齊奢也觸動悲腸,把淚就在綾被裡摁一摁,強忍著嗚咽支起身。齊奢合目攢一陣精神,才再一次笑望而來,「在御喜歡喝牛乳,我就故意逗它,它剛把頭伸下去,我就把碟子拖開,讓它一路跟著碟子跑,每次都氣得它吱哇亂叫。要不就哄它來我肚子上睡覺,一等它睡著,就再翻身給它折下去。」他又連嗽了好幾聲,目光似樓外一點一點自密葉間墜落的陽光,層層迭迭,明明暗暗,「在御這小古怪最好了,不管再怎麼被我作弄欺負都不記仇,了不起裝一回死,它就眼淚汪汪地粘上來了。可惜它主子就沒這麼好性兒,只怕我真要死了,她也再不肯可憐我。青田,這回我欺負你欺負大了,我沒巴望你還能像過去一樣,就是我和在御說的,我就有千日的不好,還有一日的好呢,多念著些我往日裡的好,別怨恨我,行嗎?」

  青田飲泣道:「我、我不怨恨你,我從來就沒怨恨過你,從沒想著怨恨你。」

  齊奢苦笑,「不怨恨我,正眼都不瞧我。」

  夾雜著滿滿的欷歔之聲,青田把骨灰瓮放開一邊,騰出了兩手一起緊握住齊奢,緊得直硌進他骨頭裡,「我不敢瞧你,我怕一瞧你,就再管不住自己了。我、我其實無時無刻不念著你,我曉得你為了如園那件事心裡頭可不知得有多苦,我也想過等風聲小一些,無論怎麼樣也設法托人捎個信給你,把一切向你開解清楚。可我思前想後,世間人看我不過是個下賤娼妓,現今同那個人的醜事通國皆知,又剃了頭在這裡當姑子,就算你知道了真相又能怎麼樣?難不成不嫌丑再巴巴地把我撿回去?本來跟我在一起,那些貴胄縉紳就背地裡戳你的脊梁骨,這一來還不叫全天下都笑掉大牙?何況你這幾年裁抑外戚、整飭吏政,開罪了不少人,眼瞅著明年小皇帝大婚後就是你的歸政之期,一旦大權移交,難保不會有人算舊帳。原就有那謗詞說什麼『閹豎弄權、妖姬當道』,結果今年年初周公公就出了事,跟著是我,現在又是王妃,害得你尊號也被去了,這種時節,我、我不能光貪圖著和你一起,再給你添亂。我想著,就同我這麼個晦氣之人不明不白地纏下去,終歸不是個辦法,什麼時候說起來,我都是你的話柄,積毀銷骨、眾口鑠金。不如就這麼幹淨斷了,你或許傷心個一年半載就忘了我,我在這裡常年為你吃齋誦經、苦修積福。倘若你真有退隱林下、頤養天年的一天,到那時你不嫌棄我人老珠黃,我去端茶倒水地伺候你,難道不好嗎?做什麼非得在你的好時候拖著你、累著你,讓所有人跟你都過不去?」

  青田越說越感傷,念及若就此人天永隔,更不禁一陣涕泗滂沱,連塊手絹也沒有,全往袖子上擦抹,「三哥,你別怪我,你不知道我費了多大力氣才能對你不瞅不睬,我讓你難受,我心裡比你還難受,這幾天我的枕頭從裡到外全是濕的……」

  齊奢弄懂了青田總保持沉默的緣由,唯因她的舌尖齒間含滿了珍寶,一旦開口,就會滾落。他覺得自己像躺在座珍珠山里。笑著動了動指尖,輕觸她晶瑩的淚水,「你瞧著我快死了,說著引我高興的,是不是?」


  青田搖頭,連連搖頭,拼命地搖頭,「誰說你快死了?你不會死的!我天天替你念經抄經,庵里的疏頭上一張有九九八十一個圈,從頭到尾念完一部《阿彌陀經》才能印一個圈,我如今已經替你攢了這麼厚——」她抽出一隻手捱著床沿比劃一下,「這麼厚一迭印得滿滿的疏頭了!全是為了祈求佛祖保佑你平安多福。你不會有事的,三哥,你一定不會有事的。」

  「真的?」

  青田點頭。

  「不哄我?」

  連連點頭。

  「真不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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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拼命地點頭。

  「你真的不哄我?」

  哭得已搜腸抖肺的青田猛一愣,聽這最後一句全不像之前一息奄奄,反而渾厚響亮中氣十足,又看齊奢的嘴唇雖仍慘然無色,可總預示著幽明異途的一雙眼卻一霎間明光四射,還衝她把黑濃濃的兩道眉上下挑一挑。青田登時倒抽一口涼氣,恍然大悟,一時也不辨是喜是怒,只須臾就把雙頰血脹,腳一蹬就要走,卻不防床上那人一彈而起,一手扣住她兩手手腕,一手撳住她腰眼,就給生生摁定。青田再瞧人家一身嶄新鋥亮的湖綢睡袍,莫說刀傷,連條褶都不見,直恨了個眼怔,一壁還不爭氣地吸溜著鼻子,切齒痛罵:「卑鄙下流!」

  齊奢把烏黑的眸子笑得是要多壞有多壞,溫和糾正:「足智多謀。」

  「無恥至極!」

  「真心實意。」

  「放手!」

  「不放。」

  「你你你你幹嘛?」瞪圓了雙目,斜身後傾。

  齊奢把探出的頭扯回兩寸,兩手拘著青田一嘆:「這叫床,這叫被,爺也脫得差不多了,你說爺幹嘛?」

  「噯!唔——」

  「別躲,別躲,沒事兒,嘴唇上是糖霜,甜,你吃吃,倍兒甜……」

  清楚的話語逐步混糊,成了不具含義的喘息和低吟,以及身體自己共鳴著所發出的動情的、濕濡的細響。

  約莫小半個時辰後,半死之人就換做了青田,星眸暝息,氣若遊絲,從鼻間拱出些不知什麼聲氣來,才把雙目強展。儘管弱小萬分地瑟縮在人懷,猶不失血性,自牙縫中蹦出兩個字:「混!蛋!」

  齊奢本來一臉的光風霽月,聞之不覺愀然不樂,「我就不明白你有什麼可生氣的。你說你,啊?辛辛苦苦念了多少經,才可虔誠感動上蒼,保佑爺逢凶化吉、遇難呈祥,雖然身受重傷,但轉眼間就能生龍活虎,給你伺候得熨熨貼貼、欲仙欲——」

  「噯!」

  齊奢且萬惡且溫柔地笑了,把青田封住他嘴唇的手指輕輕勾住,拿兩撇小鬍子擦了擦。青田覺一線麻麻的熱流自十指攻心,仿佛是整個人都做了他的一掬水,再小的觸碰也會引起陣陣漣漪,哪怕是一絲若即若離的鼻息。遮掩著哼一聲,拿手肘頂一頂,「鬆開,怪熱的。」

  齊奢也哼一聲,非但手不松,反變本加厲地扣過腿,八爪魚一樣纏住她,「不松,熱死也不松。」

  「都是汗。」

  「有汗好,有汗黏得牢。」他俯下臉笑瞧她,愈瞧愈是笑,「噯!」

  「幹嘛?」

  「我突然想起來,頭一回上懷雅堂你那兒打茶圍,你說給我唱套曲子——」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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