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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喜江南(8)

2024-12-09 11:01:57 作者: 伍倩

  第179章 喜江南(8)

  青田玩味了一刻他的話,繼而一笑,「實不相瞞,這滋味,我在梳月庵這幾個月已經嘗盡了。每每誦平安經,我都會想,你這陣子定是在王妃的身邊,美眷如花、錦繡富貴,而我則在這深山古剎里,流年似水、清寂無涯。可也是這時候,我才切身體會到王妃曾經的心境:每日都空想著丈夫在別人面前溫柔的樣子,意冷心灰。大婚之夜你將她棄之不顧,回如園來陪我,我當時那麼感動、快樂,以至於根本無暇顧及另一個女人的屈辱和悲涼。所以王妃怎麼對我,我都毫無怨懟,這一切本來就是我的罪孽,而今她和肚子裡的小世子——」青田隱沒了話尾,微微一嘆,「竟讓我的罪孽更深了一層。逝者已矣,生者如斯,你府中姬妾無一不是年華正好的女子,倘若再因我一人之故而使她們曠怨經年,我這一身罪愆只怕是下地獄也難以贖清。」

  青田引咎自責,亦使齊奢頗感神傷,但他面上卻只顯出一副做作的不快,「你一個出家人,心腸恁地歹毒。」

  「什麼?」

  「王妃出事,我是元兇巨惡,就像我跟你說的,是我不顧她懷有子嗣而惡言惡行相向,才導致她做出那樣的傻事,與你何干?連你自己不也是因為我不辨是非、衝動行事,才害你遭了這一場磨難?而我府中的諸多姬妾,自然更當由我來負責。照你所說,我既然使你們每個人都不得安樂,死後一定是無法往生,直墮地獄。」

  「不不,」青田駭急交加,「是我下地獄,下地獄的是我!」

  齊奢捉過她擺動的雙手收起在自己的掌中,目光深峻一笑,「還是那句話,哪位王公勳爵不是妻妾成群?就是討來個天仙,三天五夜一過也就忘在腦後了,我薄情,其他人一樣薄情,每一座朱門後都有一群幽怨的女子。王妃是個意外,已然無可挽回,我能替她做的只有最宏大的水陸道場,超度她早日得托來世。至於今生今世,我只能說,對自己的姬眷,我並不比別的男人更壞,但對你,我想比所有男人都好,從一開始就是。相守百年,白頭不相離。」

  青田聚精會神地盯著齊奢,在他眼底看到了自身的倒影:一個姿色逝盡、赤首削瘦的女子,而她被他緊緊握住的一雙手滿布著瘢瘡,粗糙而畸形。她猝然間覺得很惶恐,遂扯住那一方千帆過盡的袖,懇然道:「不,別這麼說。從前是你太寵我了,寵得我忘乎所以,想想所謂的『白頭不相離』,不過是卓文君聽聞司馬長卿有遺妻納妾之意後的哀嘆,即便相貌才華、地位家境如她,亦不可使愛人堅志終身,我這樣一個人,何德何能,可以求你這樣一個人的一生一世!能夠攜手相行一段路程已是我幾輩子修來的福分,走到哪裡就是哪裡。如若再不知饜足,就是貪,這樣貪,真的是會下地獄的。」

  齊奢一副哭笑不得的面孔,積聲大嘆:「我的乖乖,你這一趟家可真出壞了,變成個十足十的小尼姑了,怎麼開口閉口就天堂地獄的?你倒用不著看卓文君,依我說,司馬長卿的《鳳求凰》所求本不是『交接為鴛鴦』,琴挑之前,他連卓文君那小寡婦的面兒也沒見過,便能入骨相思、『遐毒我腸』?我是個男人,我向你保證,男人可絕不是這樣的。這小子無非是知道卓王孫一定捨不得女兒跟他當壚賣酒,遲早會認下他這個女婿、解囊相助。這一場拐帶私奔乃赤裸裸的政治投機、騙色騙財,嗯,說到騙色騙財這事兒,是不是戳著你痛處了?」

  青田笑個不住,推開齊奢前來撩撥的手,「去!」

  齊奢也笑著,回手往自個鼻端上擦一擦,「所以你竟不必憂心『何德何能』,正因為你『無德無能』,我才什麼都不圖你的,我圖的就是你這個人。過去這幾個月,我試過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過分的放浪形骸、醉生夢死,可是海外珍饈、天上瓊漿、綺席歌舞、紅樓絕色……我一向曾喜歡的一切全都讓我厭惡透頂。我找不到一件事,能讓我打心底里高興哪怕只一小會兒,觸目生憎,對景惹恨。所以這麼說吧,哪怕現在腳底下這船艙裂個口子把你給吞了,下頭真就是阿鼻地獄,萬死萬生、苦楚相連[6],我眼都不會眨,跟著你就往下跳。有你的地方,縱然是地獄,對我也是極樂。」

  仿佛有何物霎那間塞實了青田的胸臆,她幾不能呼吸。不明就裡地,竟驀然想起了有一天,她肩挑著一擔糞在佛寺中潑罵的樣子。沒什麼沾染過糞臭的東西能散發出花朵的芬芳,是我先世罪業,應墮惡道。我被苦厄踐踏,我被眾生輕賤,我在最低處爬行,做污濁的事,犯荒謬的錯,我不純潔,我不良善,甚至業已毫不美麗。我是微塵,我是螻蟻,是妖孽的阿修羅,我住在自己皮膚下的無間道,千萬億劫,求出無期。我如此自卑地愛著你,日日夜夜為你祈頌,敬獻一切以身供養,卻永不能與你並肩,不敢直視你的眼。你是神靈,你是天道,你不入地獄誰入地獄,陪我墮落,救我出苦海。是你來給我誦念真正的經文,你的情話是我的大藏經,毒惡禽獸及惡人,惡神惡鬼並惡風,一切諸難諸苦惱,應是諸惡皆消滅。


  我深解義趣,涕淚悲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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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齊奢攬住了伏進自己肩窩內的青田,帶笑拍打,「這都什麼世道?爺想為你堅守貞操,還得費這老鼻子勁來說服你。放心啊,咱倆分開這一段,不管你什麼時候念著我,我都絕不會這麼抱著另一個人。」

  她深埋在他微燙的肌理間,嗅著足以悲傷的深甜。長淚過後,她打開了眼眸,星光點點地仰視著,「感郎千金意,慚無傾城色。[7]」

  隨後他們接吻,他的舌在她的舌上行走,是他特有的、一深一淺的步調。她婉轉承接,心分分地膨脹、漂浮,有壯麗和鬆弛的愉悅。

  青田舔了舔下唇,抱著他頸子眯細了眼,「奢……」

  「嗯?」

  「給我唱支歌吧。」

  齊奢陶陶然的神色一震,猝然嚴詞:「你別得寸進尺沒完沒了,不唱。」

  「唱一個嘛——」

  「不唱。」

  「唱一個——」

  「不唱。」

  「唱——」

  「不唱。」

  「嗯,唱——」

  「不!唱!」

  青田攢了眉,眼張張地啪嗒啪嗒輕眨,手放去了自個半光不淨的頂顱上摸一圈,「人家都這樣了,你就唱一個嘛。」

  高腳架上的琺瑯雙魚耳爐吐出雪色裊裊的沉水香,眼前有一副故作可憐的嬌模樣,一呼一吸,纏綿五臟。齊奢萬般無奈地一咳,再一咳,正待開聲,卻看青田驟然間手一橫,把他已頂到了嗓子眼的一口氣又生生摁回。

  「你先跟我講講,這歌兒說的是什麼?」青田曲著手指抵住了齒關,吃吃笑。

  齊奢滿眼深仇大恨地瞪著她,又自失於一笑,「說——,想念你,多麼想念你,檀香的佛珠,滲進了我的情和意。想念你,苦痛難忍,月夜裡起身,把我的白馬來梳理。岩峰再陡峭,總有小路走得到,咱倆說定的知心話,銘刻在我心裡頭。玉石杯中沏好的茶,香味總要留在口裡,咱倆說定的知心話,銘刻在我心裡頭。」

  青田皓齒微呈,嫣然展笑,「托物詠志,善莫大焉,這便唱吧。」

  齊奢把手往面上抹一把,用光了力氣狠狠一嘆:「這才是地獄!」

  青田笑波漣漣,一手插入他腋下相偎,另一手摩挲著他西洋布衫上的一道錦繡滾邊,碧空如洗地望上來。齊奢拿手颳了刮她鼻尖,喉結滾動兩下,便輕聲唱起來。這是另一種吻,給耳朵的。青田的耳朵就被他沉厚而深情的聲線裹著、舔著、啜著,她在每一處旋律的凹凸里怦然,為每個抖動的蒙語字節簌簌戰慄。她看到了滾動在自己指間的佛珠,看到了他在月下洗刷著白馬,她聽著說定的知心話,一筆一刀,銘刻心間。她的心被刻得生疼,又翻湧起噬人肺腑的別離之苦,止不住悲從中來。她拿兩手環住了齊奢的背脊,又摟他的頸項,貼他的臉。齊奢含笑止住了清曲,把青田需索的廝磨全給她,給她的嘴巴、她的眼皮、她的眉,不用她一個字,他已全然懂得她的哀傷。

  「別難受,很快就再見了,好了好了,不難受了啊,小囡聽話,不難受了。好啦,我的小囡乖,咱說點兒別的。對了,你說大和尚我取個什麼法名好?甭樂,甭樂,老衲說真的呢,淨慧小師太。俊逸法師怎麼樣,啊?你別光樂啊,老衲這徵詢你意見呢。要不,英姿法師?嘖,說句話啊,靜慧師太。」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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