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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7章 喜江南(16)

2024-12-09 11:02:39 作者: 伍倩

  第187章 喜江南(16)

  喜荷笑起來,眼角又添了新痕,「我就曉得你在打這個主意,從小就被你皇叔給教的,日日在宮裡頭騎馬操弓還不夠,就想著出去撒野,一年不到南苑幾回你就心痒痒。」

  齊宏見母親語氣緩和,也就嘻嘻笑著,「母后是最心疼兒臣的,兒臣一年到頭苦讀詩書,學習政事,如今年底了,且準兒臣玩上兩天吧。」

  喜荷拈起炕邊的一柄金嵌珊瑚如意,在手間輕撫一撫,「去就去吧,只是打獵動刀動箭的,母后總不大放心。一會子你去乾清宮見到你皇叔,囑咐他一起跟著。」

  「那自然,」齊宏笑容可掬,下炕來折腰一禮,「兒臣多謝母后成全。」

  「瞧把你樂的,都是快要大婚親政的人了,還這麼孩子氣。」喜荷愛憐一聲,卻又緊接著蹙眉一嘆。

  齊宏也跟著收起了笑容,「母后這是怎麼了,又有什麼不順心的地方?」

  喜荷擲開了手裡的如意,扶了扶髻頂的王母駕鸞金挑心,「說來也不是一天兩天了,你也知道,你另一位母后和她的好娘家從前可沒少難為過咱們母子,如今綱紀重歸於正,早已無須仰人鼻息,我卻還要時時以慈慶宮的那位為尊。近來一想到你大婚次日,皇后竟要先去她宮裡頭參謁,再來見我這個正經婆婆,而你親政時,群臣的賀表也會把她先排在前頭,我就直堵得肝疼。想母后我一輩子要強,偏偏在公開的名分上這樣無端端矮人一截,被人在背後『西邊』、『西邊』的叫著,還要和東邊那位天天見面,畢生相處,又不是當年形勢所迫,總是不甘心。」

  齊宏悵然重嘆:「兒臣又何嘗甘心?只是東邊到底是父皇的中宮皇后,別說現在王家余勢猶存,就算有朝一日合族傾覆,也把那一位奈何不得分毫。唉,母后只好自己多寬寬心,別又鬧起病來。對了,玉茗說太醫院所制的『寧遠香』平伏肝氣藥效甚好,母后還一直用著嗎?」

  「一直都用著,這不,爐里焚著的就是。皇帝也是『久居蘭室』,竟聞不出來了。」喜荷略帶黯然地笑起來,將手臂向立在炕沿的玉茗一抬,「得了,我就是沒事兒叨叨幾句,皇帝別往心裡去。十幾年都屈居人下,母后也早慣了。說了這一早上話,倒有些犯困,我進去眯一會子,叫他們伺候你吃些點心吧。金砂,把昨兒專差進奉的小吃端上來。」

  那邊玉茗便扶起了喜荷,雙雙往後殿去了。剩下幾位宮女就獻上了十來只捧盒,盒中是豆沙卷、翠玉糕、水紅姜、雜絲梅餅等零食。

  「皇上請用。」

  齊宏斜身在炕上,兩眼單單瞅著正中間的一名宮女,把手朝某隻盒內一指,「金砂,那個、還有那個是什麼?」

  那叫做金砂的宮女與同伴一樣,都穿著上等女官的官服,其上釘有冬至的「陽生」補子,圖案是童子騎羊——童子騎在一隻綿羊上,肩扛梅枝,枝頭挑著一隻鳥籠。而金砂其人也正是一張微微有肉的娃娃臉,羊一樣溫柔的大眼睛,梅花似挺拔俊俏的身段,一張口,聲音悅人如金絲鳥:

  「回皇上,這是糖霜玉蜂兒,那是瓏纏果子,皇上可是要這兩樣?」

  「嗯,你拿上來吧。」

  金砂便用兩根長箸從盒裡分別搛起了幾塊點心放入一隻白瓷碟中,送到齊宏手前。

  齊宏伸手過來,不知是存心或無意,手指一滑就將碟子折翻了,點心全扣在桌上。他「哎呀」一聲,就自己動手去撿。

  「皇上快放著。」宮女們忙一起伸過好幾雙手來,似一尾尾窈窕的金魚。齊宏趁勢就在金砂的手上摸了一把,自己先心跳耳熱,繞起眼來回看,生怕別的宮女注意到他的動作。金砂更是臉腮上直湧起兩片珊瑚色的暈潮來,低著頭兩手忙亂。她這幅模樣惹得齊宏回思不盡,只是眼前有人,屋內、廊下全是人,他只得收了手,喚另一名宮女道:「不吃這兩樣了,珠環,你把荔枝蓼花給朕端過來吧。」

  珠環的眼神隱秘而銳利,早就將齊宏和金砂的作態盡收眼底,卻只恍然無事地甜聲一應:「是,皇上。」

  齊宏吃了兩塊蜜餞,洗了手,就往乾清宮去了。慈寧宮的宮女們收拾桌案碟盤,只有珠環一人悄然潛入了太后的寢殿,「玉茗姐姐?」

  玉茗聽了珠環低低的幾句話,就點點頭走去裡間。喜荷睡在一張橫榻上,兩眼半閉。她聽了玉茗低低的幾句話,就把眼完完全全地閉住了。

  12.

  兩天後,齊宏借「巡視」之名,在皇叔齊奢的陪同下,率御林軍離開禁宮來到永定門外二十里的南苑。南苑在元朝稱為「飛放泊」,本就是遊獵之地。駐蹕為期兩天,頭一天有神機營的操練、軍官的演武、侍衛的較射……叫難得出宮的齊宏樂不思蜀,第二日,更挎上了明黃色的彎弓親自上陣。

  


  齊奢隨侍左右,與齊宏的御馬錯後半尺並鞍而行,一路閒談:「《說苑》[11]有載:楚莊王好獵,大夫諫曰,『晉楚敵國也,楚不謀晉,晉必謀楚,今王無乃耽於樂乎?』王曰,『吾獵將以求士也,其榛藂刺虎豹者,吾是以知其勇也;其攫犀搏兕者,吾是以知其勁有力也;罷田而分所得,吾是以知其仁也。因是道也而得三士焉,楚國以安。』——當中的道理皇上可明白?」

  齊宏微微地擰過頭來,青春洋溢的面龐在一襲輕裘獵裝的映襯下,亦是風骨稜稜。「楚莊王的意思是,狩獵所為並非玩樂,而在擇士。榛叢中能刺死虎豹的便知其勇武,能和犀牛一較高下的便知其力大,田獵之後分其所得便知其是否仁厚。不過朕今日行圍卻什麼也不為,就專為開心!喏,是皇叔說今年要朕親自大祀圜丘,齋期前可不得容朕痛痛快快地玩一場?但陪著朕盡興就是了,可別學那些個大學士師傅,什麼都要拉扯上治國之道來囉嗦朕。」

  但聽此言,齊奢仰天大笑,「是臣不好,掃了皇上的興,皇上勿怪。皇上只管親御弓矢,臣來替皇上飛鷹放犬。」說畢,就舉高了一隻手。短垣所圍的大獵場中,幾路手持刀槍劍戟的武士們登時鴉雀無聞,直直盯向寰宇中央那幾根修長的指尖。指尖下落的同時,隆隆的鼓聲與撼地的狗吠四面徹響,把蕃息苑中的野獸驚起,趕向御前。

  打過了不少狍獐麋鹿,齊宏意猶不足,纏著叫齊奢「放大蟲」。齊奢略有些猶豫,齊宏已聲辯起來:「皇叔忘了?你去年就領著朕射殺過兩頭,怎麼今年倒不放心了?」齊奢也一笑,即欣然允諾。

  南苑向來圈養著十幾頭老虎,當即便命人開了圍欄閘門,將一隻猛虎趕到了山谷的死角下。齊宏抽箭上弦,一行扯弓,一行在嘴角扯起個微笑,「皇叔,朕要送你一張漂漂亮亮的虎皮褥子。」眼見御弓已滿,虎卻低嘶一聲,調尾就朝山坳里躥去。齊宏雙腿一夾,縱馬的同一刻高聲下令:「誰也不許幫忙!」

  余者無人敢抗命,皆在原地旁觀。齊奢卻面色大緊,掣馬緊隨其後,「陛下不可!」

  原來那老虎竟也會調虎離山這一招,一旦將主射引開,便即掉身一縱,後腿一蹬就躍出了丈把。速度同樣驚人的千里馬上,齊宏哪裡有功夫放箭,本能反應地頭一縮,已被一股重擊掀翻,由馬背上滾出橫跌在地。仰面就見著一張急劇擴張的血盆大口罩頂而來,此情此境,他已不再是御宇的真龍,而只是條因驚恐而癱瘓的可憐蟲。

  取代死神之口的,是一雙手。齊宏感到了另一股從天而降的外力再一次把他捲走、放飛——是齊奢由鞍韉上飛落,一把拋開了他。暈眩中,齊宏瞧見皇叔匍匐在兩步外,其臂膀正欲撐起,卻被惡虎的利爪拍上了背脊。

  千鈞一髮之際,驟見一支鐵箭裹攜厲風直貫而來,一箭就洞穿了百獸之王額心的「王」字,撞得它好一個地堂滾。隨即就是投槍與長矛,蜂擁而至的「護駕!護駕!」的吶喊。

  虎已陷入了人海的包圍,侍衛何無為拋開手中空空的弓,冷峻的五官扭曲失形,活像剛剛目睹了末日的降臨。他由馬背上一縱而下,飛撲向齊奢,「爺沒事兒吧?」齊奢卻把他朝旁撥開,移了下身子蹭出幾尺,鸚鵡學舌一般道:「皇上沒事兒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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